六月十八,验瓷堂。
谢远山坐在长案后,穿一件新换的绯色官服,腰间的玉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身后站着四个厂卫,手按在刀柄上。
萧烬站在厅堂一侧,玄色官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衣袂时而舒展时而收拢。官服的质地厚实挺括,却在风中显出几分难得的灵动。
沈青釉被带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是旧的,边角磨损,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里都藏着时光的痕迹。
"沈青,"谢远山开口,声音像瓷刀划过素坯,"三日到了,可想清楚了?"
沈青釉垂着眼,将锦盒放在长案上,打开。里面躺着两片瓷,一片是谢远山的,一片是她自己的。两片瓷并排放在一起,釉面炸裂如蛛网,底色浑浊的青灰,中央各有一线清透的天青色——像两朵乌云,各裂开一道缝,漏下两线天光。
"回大人,"她说,声音平静,稳稳地沉在空气里,"民女想清楚了。这瓷片上画的,是山水。"
"什么山水?"
"黄山,新安江,"她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瓷片上方,像釉笔即将落在素坯上,"江心有一座岛,岛上有一座塔,塔尖指向一处山坳。那山坳里,有一处矿脉,是烧血胎瓷必需的原料。"
谢远山的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民女是景德镇的画工,"她说,"民女的父亲,也是景德镇的画工。他临终前,把这片瓷塞给民女,说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民女当时不懂,这三日关在柴房,忽然懂了。"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瓷片上,轻轻一抹。那一线天青在指腹下硌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这两片瓷,是同一窑烧的。一窑生,是指画了这幅山水的画工,活了下来。一窑死,是指……"
她抬头,看向谢远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指知道这矿脉位置的人,都得死。"
谢远山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像五根烧变形的瓷钉。他身后的四个厂卫,手几乎同时攥紧了刀柄,刀鞘与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那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道无形的警告在空气中震颤。
"沈青,"谢远山的声音低下去,但声音锐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语调虽轻,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民女知道,"沈青釉说,"民女在说,二十年前,大人烧了一窑血胎瓷,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自己。您想找到宝藏,想造反,想杀了萧夫人灭口。可您没找到,因为萧夫人把真正的线索,给了一个画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块素白帕子,摊在掌心。帕子上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谁把一缕烟织进了布里。
"这个画工,叫沈砚之。他带出御窑厂的,不止一片碎瓷,还有这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云纹,是御用的规制,却是大人您亲手绣的——您送给萧夫人,求她交出宝藏的线索。她没交,却把帕子给了沈砚之,作为凭证,让您以为,线索在沈砚之手中。"
谢远山的脸,在那一刻,变成了更暗沉的颜色。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这帕子?"
"因为民女,"沈青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清晰,"就是沈砚之的女儿。"
厅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穿堂风停了,久到架子上的瓷在光影里微微发亮,久到谢远山身后的厂卫,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出来。
萧烬站在一侧,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厅堂里的空气,像一柄瓷刀划过素坯。
"谢大人,"他说,"沈青是御窑厂的役工,按律,该由本官处置。您若要在验瓷堂动私刑,便是违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