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黄山。
山道崎岖,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像谁把一窑烧好的青釉泼在了路上,滑而险。
沈青釉跟在萧烬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穿一身灰布衣裳,是御窑厂役工的服色,头发挽成男子的髻,用一根青布条系着。
萧烬走在前面,玄色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是旧的,竹骨纸面,画着一枝墨梅,梅蕊处用朱砂点了——和船头那盏,和柴房里那盏,一模一样。
谢远山走在最后,带着八个厂卫。他穿一身便服,青布直裰,腰里却系着一条玉带,像怕人忘了他的身份。
他的脸在山雾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烧着两簇极小的火,像龙窑深处将熄未熄的余烬——那是欲望的火,烧了很多年,快把自己烧成灰了。
"督陶官,"他开口,声音被山风揉碎,"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萧烬说,"便是矿脉所在。"
山梁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悬崖,深不见底。山雾从谷底涌上来,像谁把一窑未烧的素坯浸在了水里,白茫茫的,看不见底。
沈青釉走在山上,听着脚下的碎石滚落悬崖,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碎瓷,那一线天青在指腹下硌着,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她想起出发前的那个夜晚。
周顺从景德镇赶来,一身风霜,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十几件瓷——青花、斗彩、单色釉,都是霁月堂的旧物,烧得中规中矩,却每一件底部,都刻着一个小小的"霁"字。
"姑娘,"周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轮磨过粗坯,"老奴带着匠役,在黄山守了七日。矿脉确实枯竭了,可山坳里有一处旧窑,是二十年前老爷和萧夫人一起建的。窑里……"
他顿住,眼底里渗出一丝极复杂的光。
"窑里有什么?"
"窑里有火,"周顺说,"二十年没熄的火。"
沈青釉当时不懂。此刻走在山梁上,她忽然懂了。
父亲和萧夫人,在二十年前建了一座窑,窑火二十年没熄。那火里烧的,不是瓷,是希望。是萧夫人希望儿子能活下去的希望,是父亲希望女儿能长大的希望,是两个在火里站过的人,留给后人的,最后一窑火。
"到了。"
萧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山梁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山坳。山坳中央,有一座土窑,窑身低矮,像一头伏地的老牛,窑口冒着极淡的青烟,像谁把一缕未散的窑火,封在了时光里。
谢远山的眼睛亮了。那两簇将熄未熄的火,此刻烧得比窑火还旺,旺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里?"他快步上前,厂卫紧随其后,"矿脉在哪?"
萧烬没动。他站在山梁尽头,玄色斗篷被风吹起,像一只敛翅的鹰。他的脸在山雾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透出光亮——不同于欲望的火,是冷的,是静的,像一潭深水,你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声响。
"矿脉在窑底,"箫烬说,"谢大人若要取,便进窑去取。"
谢远山转头看他,眼底的火微微一动。
"督陶官不进去?"
"本官不进,"萧烬说,"本官怕火。"
谢远山笑了。那笑容像一窑烧到极致的青花,釉色鲜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