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运河。
船还是那个虽只有四十几岁却满脸风霜的陈船主的,还是那艘跑了二十年的旧船。
船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柄上过釉的瓷瓶,光鲜,却藏着岁月的裂痕。
沈青釉躺在舱底的榻上,听着水声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带着固执的节奏。
萧烬坐在榻边,膝头摊着一卷书。不是窑册,是一本诗集,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像被什么人摩挲过很多年。
"大人,"沈青釉开口,声音伴着水声,"您在查什么?"
"查一首诗,"萧烬说,目光没离开书页,"我母妃生前曾抄过一首诗,写在一片瓷上,用青花料,藏在血胎瓷的釉下。谢远山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因为他不知道,那片瓷不在御窑厂,在……"
他顿住,手指停在一页上。
"在哪?"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
"在霁月堂,"他说,"在你父亲手里。他带出御窑厂的,不止一片碎瓷,还有一整件血胎瓷。瓷上写着我母妃的诗,诗里藏着宝藏真正的位置。"
沈青釉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收紧。
"那首诗,写的什么?"
萧烬合上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膝头。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淡,像谁把一缕烟织进了布里:
"雨过天青云破处,
这般颜色做将来。
火里烧成灰,
灰里开出花。"
沈青釉看着那首诗,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素坯上勾勒出整个江南的山水,最后却枯瘦如柴,攥着一片碎瓷,像攥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反复念叨的"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原来不是指人,是指诗。
雨过天青,是生。
火里成灰,是死。
灰里开花,是重生。
"大人,"她说,"您母妃写这首诗的时候,知道会被人藏二十年吗?"
"她知道,"萧烬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窑瓷的烧制记录,"她知道有人会藏,有人会找,有人会杀人,有人会死。可她还是要写,因为……"
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的一块碎瓷,"相信这世上还有人,把瓷看得比命重。还有人,比她更疯。"
沈青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风一吹便散了。
"大人,"她说,"您是在说我吗?"
萧烬看着她,眼底的火微微一动。
"我是在说我们,"他说,"我们都是疯子。你烧瓷,我写诗,你守着霁月堂,我守着御窑厂,你找天青釉的秘方,我找母妃的遗诗——"
他顿住,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凉,像是浸过深秋的井水,触到皮肤时让人不自觉地想缩回手。那凉意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绵长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度,仿佛他整个人都裹在一层看不见的薄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