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扬州。
天未亮,码头上已经挤满漕船。桅杆密密麻麻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片倒生的竹林。
陈船主蹲在船头系缆绳,手指被麻绳勒出深红的印子,像釉里红料在素坯上晕开的痕迹。
"大人,"他朝舱底喊,"有官船靠过来了。"
萧烬掀开舱帘走上甲板。晨雾里一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绢,绢角在风里翻飞,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
"督陶官萧烬接旨——"
声音尖细,切开水面上的雾气。码头上的人纷纷跪下,漕工、商贩、挑夫,黑压压伏了一片。沈青釉从舱底出来,萧烬侧首看她一眼,那目光很短,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跪着。"他低声说。
她跪在甲板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晨露渗进衣料,凉而湿。那太监展开黄绢,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督陶官萧烬,查御窑厂旧案有功,特赐还景德镇,督烧天青釉贡品一窑,以充内库。钦此。"
萧烬叩首,双手接过圣旨。那太监笑着扶他起来,手指搭在他腕上,像一片冰凉的瓷。
"萧大人,皇后娘娘另有口谕。"
萧烬身形微顿。
"娘娘说,谢大人殁于黄山,实乃国殇。谢家世代忠良,不可使功臣无后。大人回景德镇,须得好生抚恤谢氏遗孤,以安人心。"
沈青釉的指尖在袖中收紧。抚恤谢氏遗孤——皇后这是把谢远山的死定性为意外,同时安插人手到景德镇,监视萧烬的一举一动。
"臣,领旨。"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太监走后,萧烬站在船头,圣旨握在手中,黄绢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沈青釉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皇上要天青釉,"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皇后要血胎瓷。他们各取所需,却都要从景德镇拿。"
"大人打算给谁?"
萧烬转头看她。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像素坯上未完成的青花轮廓。
"我谁也不给,"他说,"我要烧一窑真正的天青釉,让皇上看见,让皇后看见,让天下人看见——天青釉不是禁物,是瓷。瓷是用来盛东西的,不是用来藏秘密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码头上。那里有个茶摊,摊主是个老者,正用长嘴铜壶往碗里倒水,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碗里,激起细小的泡沫。
"沈青釉,"他说,"你回霁月堂,把堂号立起来。皇上赐的不仅是圣旨,是机会。霁月堂若能在御窑厂之外烧出天青釉,三十六堂便会重新聚到你旗下。"
"大人呢?"
"我回御窑厂,"他说,"做我的督陶官。皇后派了人来,我得接着。谢氏遗孤要来,我得迎着。皇上要贡品,我得供着。"
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在明处烧瓷,我在暗处查案。我们各做各的,却烧同一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