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梁县最好的茶馆叫"松涛轩",在镇子东头的樟树下。樟树有百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街都罩在绿荫里。
茶馆的门脸不大,门口却停着几顶轿子,轿夫蹲在树荫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沈青釉走进茶馆时,堂子里已经坐了大半。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靠窗那张红木方桌前,坐着个穿湖蓝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袖口微微翻卷,露出半截象牙色的衬里。他右手执盖碗,左手轻托碗底,三指微翘,正不紧不慢地撇着浮在茶汤上的沫子。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饮茶,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左手拇指上戴着个翡翠扳指,绿得发沉,像一汪凝固的釉色,历经千年依然鲜亮如初。扳指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时而映出窗外的天光,时而隐入长衫的暗影里。
"程掌柜,"周顺低声说,"瑞玉堂的东家。"
沈青釉微微点头。她走到柜台前,要了壶浮梁绿茶。
茶博士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身材修长,手脚麻利。他提起那把长嘴铜壶时,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铜壶嘴儿微微翘起,水流便稳稳地落在盖碗里。
茶水激起的细小泡沫在碗中打着旋儿,像是窑变时釉面上突然炸开的细小气泡,转瞬即逝却又透着几分灵动。他那熟练的动作里透着几分少年人的利落劲儿,铜壶在他手里轻巧得像是没有分量似的。
"姑娘是霁月堂的?"茶博士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堂子里的人听见。
"是。"
"听说沈姑娘去了京城,"茶博士把盖碗推过来,碗沿磕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给督陶官大人当差?"
沈青釉端起盖碗,用碗盖撇去浮沫。茶汤碧绿,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像素坯上渐渐清晰的青花轮廓。
"不是当差,"她说,"是学艺。"
"学的什么艺?"
"学的怎么分辨真假天青釉。"
堂子里安静了一瞬,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程掌柜那只青花盖碗悬在半空,茶汤微微晃动,茶沫在碗沿凝成一道细线。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青釉身上,那眼神既像在鉴赏一件古瓷,又似在掂量一桩买卖的分量。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徽州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扬,"久仰。在下程敬之,瑞玉堂掌柜。"
沈青釉转身,微微欠身:"程掌柜。"
"姑娘方才说,分辨真假天青釉,"程敬之放下盖碗,翡翠扳指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莫非姑娘见过真的?"
"见过,"沈青釉说,"在京城,在御窑厂,在督陶官大人的私库里。那片天青釉,指甲盖大小,釉面炸裂如蛛网,中央却有一线清透的青,像乌云裂开一道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敬之的盖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