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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号(第1页)

沈青釉回到霁月堂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山脊。霁月堂的院落里,几株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树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谁用淡墨在素坯上扫了几笔。

她站在院中,环顾这座父亲留下的窑口。

霁月堂占地不大,却五脏俱全。正对着山门的是一座三进院落,前院堆料,中院制坯,后院烧窑。院墙是用碎瓷片掺着黄土夯成的,历经二十年风雨,墙面上已经长满了青苔,却在某些缝隙里,还能看见当年嵌进去的瓷片——青花、釉里红、斗彩,各色残片像鳞片一样嵌在墙里,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景德镇民窑的规矩。窑口建起来,头一窑烧出的废品不扔,打碎夯进墙里,算是给窑神上供,也是给自己立碑。霁月堂的墙里,嵌着沈父二十年来烧坏的瓷器,也嵌着他从意气风发到油尽灯枯的一生。

沈青釉伸手抚过墙面,指尖触到一片青花的残片。那是她七岁时画的第一只碗,碗上的鱼画得歪歪扭扭,父亲却舍不得扔,烧坏了也嵌进了墙里。她记得那天父亲摸着她的头说:"青釉,瓷是火里生的,人是瓷里活的。你生在霁月堂,这辈子就离不开火了。"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中院。

中院的制坯房里,几个老工匠正在收拾工具。看见她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姑娘。"

"继续,"沈青釉说,"我看看坯。"

她走到坯架前,拿起一只未上釉的素坯。那是只梅瓶,瓶身修长,线条流畅,胎质细腻如脂。她用手指弹了弹瓶口,声音清脆,像玉磬轻叩。

"谁的坯?"

"回姑娘,是刘师傅的。"

沈青釉点点头,把梅瓶放回架上。刘师傅是霁月堂的老人,跟了父亲十五年,手艺稳当,却少了点灵气。她想起萧烬说过的话——"御窑厂的坯,规矩是规矩,却像模子里刻出来的,千人一面。"

霁月堂的坯,至少还有人气。

她走出制坯房,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院。后院的龙窑比前院的更大,窑身长达三十丈,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像一条真正的龙伏在那里。窑身两侧各有一排投柴孔,此刻都封着砖,只在某些缝隙里,漏出一线极淡的红光。

那是窑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

沈青釉沿着窑身慢慢走,手指抚过那些被火熏得发黑的砖壁。砖是特制的耐火砖,产自浮梁县的高岭村,土质细腻,耐高温,是景德镇龙窑的命脉。二十年前,父亲为了这批砖,亲自去高岭村住了三个月,和矿工同吃同住,最后带着一船砖回来,在霁月堂建起了这座龙窑。

那时候,霁月堂还是镇子西头最大的民窑。三十六堂口里,霁月堂排得上前三。父亲沈砚之,人称"青花圣手",一手分水技法出神入化,画出的青花山水,能在瓷面上分出九种浓淡,远近虚实,如在纸上。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承平五年的那场火,也烧掉了霁月堂的半条命。父亲从那之后就不再画青花了,只守着这座龙窑,烧些寻常的碗碟,勉强度日。直到一年前,他突然重新开窑,烧了一窑天青釉,然后不久便毒发了。

沈青釉停在龙窑的中段,那里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更深,像被血浸过。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砖缝,抠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那是一年前那窑天青釉烧坏后留下的。父亲临终前,把最后一口窑火封在了这里。

"姑娘,"周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祠堂里来人了。"

沈青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谁?"

"叔老爷,"周顺压低声音,"带着几个族老,说是要……要分堂口。"

沈青釉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动。她看着眼前这块发黑的砖,想起父亲死前紧攥着碎瓷的手,想起他反复念叨的"两窑火,一窑生,一窑死"。

"知道了,"她说,"我去。"

她绕过龙窑,沿着一条石板路走向祠堂。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瓷器的开片纹。这是父亲亲手栽的,说梅花开在腊月,和烧窑最冷的时节相应,能镇住窑火里的燥气。

祠堂是霁月堂最老的建筑,比龙窑还早十年。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瓷脉永续"四个字,是父亲的手笔。此刻,祠堂的门敞着,里面传出几声咳嗽,和压低的议论。

沈青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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