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锅里的油微微冒着烟,鸡蛋在锅边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滑进锅里,发出“滋啦”一声。
她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杨慕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软。
她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而是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气息变了。
以前的陆雪站在厨房里,是理直气壮的——锅铲在她手里是指挥棒,灶台是她的舞台,她可以单手颠锅,可以用筷子夹起滚烫的煎蛋直接放进嘴里,然后得意地看着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杨慕辰笑出声。
现在的她,像一只惊弓之鸟。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试探,每一声响动都会让她微微缩肩,连翻鸡蛋的时候,铲子碰到锅底的“咣当”声都让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声音是不是太大、是不是会打扰到谁。
她端着托盘转过身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煎蛋,一小碟榨菜,两根油条。都是简单的东西,但摆得很整齐。
她看到杨慕辰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杨慕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化了淡妆。
不是她平时那种清冷高级的、带着攻击性的妆,而是极淡的、近乎伪装的妆——粉底遮住了她脸颊上昨晚的红肿,遮住了眼下那片青黑的疲惫。
她甚至涂了口红,一支很浅很浅的豆沙色,像是想在苍白的嘴唇上涂抹出一点还活着的证据。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曾经像刀锋一样锐利的、会挑着眉梢说“你怂不怂”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目光落在托盘上,落在粥碗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就是不敢落在他的脸上。
她在害怕。
害怕看到他的眼睛里出现嫌弃、厌恶、或者任何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你……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和她平时“哒哒哒”踩着高跟鞋、理直气壮地敲开他家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托盘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弯下腰,仔细地摆好碗筷。
粥碗放在他那一侧,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朝右,煎蛋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她又折返回厨房,拿来两个小碟子,倒了醋和酱油,分别放在两只碗旁边。
杨慕辰站在那里看着她做这些事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每一个动作里那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她用抹布擦掉了茶几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她把拖鞋摆正了方向让他穿上,她把遥控器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到了电视柜上,只因为那个位置看起来“更整洁”。
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陆雪。
那个在走廊里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陆雪。
那个把他的领带拽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怂不怂”的陆雪。
那个在教学楼走廊里,穿着OL衬衫和铅笔裙,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硬生生把学校走廊走成T台的陆雪。
此刻正弯着腰,用毛巾的一角仔细地擦着茶几上已经干透了的水渍,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到满分否则就会被惩罚的事。
杨慕辰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陆雪。”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陆雪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昨晚哭过的红肿,眼白上布着细密的血丝,眼眶下面的遮瑕没有涂匀,露出一点点青黑的底色。
她看着杨慕辰,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杨慕辰心脏骤停。
不是因为她笑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她笑得……太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