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上下来以后,西格莉卡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她还是会在达妮娅从后排传来的一个眼神下耳朵发红,还是会在食堂里被达妮娅用沾了咖喱汁的勺子轻轻敲一下手背时差点把筷子掉地上,还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那根东西硬邦邦地杵在短裤里、然后手忙脚乱地用被子盖住。
这些都是原来的西格莉卡会做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受控制。
但多了一些新的东西。这些东西细微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达妮娅全看在眼里。
比如达妮娅在走廊上跟她说话的时候,西格莉卡不再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听——以前她听达妮娅说话的时候,视线永远黏在地板缝上,好像那些瓷砖之间的灰浆纹路是什么绝密的符文阵列图。
现在她会抬起眼睛看达妮娅的脸。
不是平时那种快速扫一眼就移开的偷看——那种偷看像是被烫到,碰到就缩回去。
是认真的、稳定的、一瞬不瞬的注视,能持续好几秒,久到能在达妮娅薰衣草色的虹膜里看到自己脸的倒影。
达妮娅第一次发现这个变化的时候正在跟她讲下午的实验安排,讲到一半忽然停了,歪着头看着她,问:“你在看什么?”西格莉卡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脸红到耳根,没有用咳嗽来掩饰。
她只是眨了眨眼,浅薄荷绿色的圆杏眼里有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坦然,说:“看你。”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虚质粒子在低频共振下会衰减,我在看你。
达妮娅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了一句“学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转身的时候,西格莉卡看到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红了——不是被戳额头羞红的,是被那句“学坏了”里的愉悦烧红的。
达妮娅在高兴。
她听出来了。
再比如,达妮娅在实训室里调试符文阵列的时候——那些符文纹路密密麻麻地刻在铜板上,需要用共鸣频率一条条校准,是件极枯燥的事——西格莉卡从她身后走过去,顺手把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放在她手边。
杯底落在金属工作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然后她的手指在达妮娅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指尖碰手背,接触时间不到一秒。
但那个触碰不是不小心的,不是递杯子时无意蹭到的,是故意的。
她的食指指尖先在达妮娅手背上停了一拍——那一拍里,她能感觉到达妮娅手背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因为刚才一直在操作符文阵列,手背被设备散发的热量烤得微暖。
然后才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轻轻划过了她手背上那根最细的青色静脉的走向——从手腕往上,沿着桡骨茎突,划到手背中央。
达妮娅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看正往实训室另一头走的西格莉卡——她的后颈是红的,从衣领边缘往上蔓延到发际线;耳尖是红的,半精灵尖耳像两颗被烤热的浆果。
但她走路的步伐没有加快,没有逃跑的意思,她就是那么稳稳当当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达妮娅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看到她翻开课本以后没有立刻低头看,而是先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只碰过达妮娅手背的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然后达妮娅用那只被碰过的手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发现可可里加了蜂蜜,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程度——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西格莉卡她喜欢在热可可里加蜂蜜,只加半勺,不能多,多了会盖住可可的苦味。
还有一次,两人在图书馆里各自看书。
达妮娅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固定的位置,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交错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西格莉卡坐在她对面。
达妮娅正低头翻一本虚质符文拓片目录,泛黄的纸页在指尖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忽然感觉到一只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不是踢——踢是突然的、有冲击力的,带着鞋尖撞骨头的微痛。
不是不小心踩到——不小心踩到会立刻缩回去,慌张地抬头说对不起。
是脚趾隔着凉鞋的绑带轻轻蹭过她脚踝内侧那块凸起的骨头——胫骨内踝,那块骨头极敏感,因为皮肤下面就是骨膜,几乎没有脂肪缓冲。
她抬起眼睛,对面的西格莉卡正一脸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伊格里特古文语法》——眉头微皱,嘴唇微抿,手指按在书页边缘,看起来像是在研究什么高深的语法结构。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耳尖蔓延,像被无形的画笔从下往上染色。
达妮娅没有把脚收回去。
她只是把自己的脚也往前伸了一点,用凉鞋的鞋尖轻轻顶了一下西格莉卡的脚底——鞋尖刚好落在她足弓最凹陷的位置,那里常年被鞋垫保护,皮肤极嫩,被凉鞋的硬底轻轻顶到,触感像被小锤子敲了一下。
西格莉卡的脚趾在凉鞋里猛地蜷缩了一下——脚趾蜷缩的力量透过凉鞋的鞋底传到达妮娅的鞋尖上,像一次极轻微的、无声的回答。
但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食指压在《伊格里特古文语法》第三百二十四页的边缘,停了好几秒没有翻页——然后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