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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09

纲吉在凉亭里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石凳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传上来,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他坐直了身体,揉了一下压麻了的胳膊肘,然后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滑下去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捞到了一件校服外套。黑色的,料子很挺括,肩章上别着银色的风纪委员长徽章。袖口有一道极淡的折痕,衣领内侧还残留着一点点微温——被人穿过之后又脱下来、还没散尽的那种余温。

他把外套举在面前,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

云雀恭弥的外套。风纪委员长的外套。那个在走廊里碰到都要绕道走的人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记得自己睡着之前什么也没盖,记得雨一直在下,记得凉亭里很冷,记得他在说话的时候云雀一直靠在石柱上没有动。然后他睡着了。然后这件外套就出现在了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内侧——干的,虽然外面袖口沾了雨珠,但里衬一点都没湿。有人特意把内侧朝下盖在他身上。

他把外套贴在胸口上,低头闻了一下。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别的。很淡,淡到闻不出来的那种淡。和保健室里闻到过的一样,和巷子里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闻到的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记住了。

他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凉亭外面,银杏叶被雨打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缕,把积水照成一面金色的镜子。

操场上的跑道线已经被雨水冲没了,帐篷的帆布上积的水还在顺着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草地上。空荡荡的校园在雨后的夕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抱着外套走路时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他抱着外套走回家。一路上外套在他怀里被他用手护着,没有被傍晚的风吹到,没有被路边的积水溅到,没有沾上任何不该沾的东西。进了家门他换鞋的时候先把外套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又立刻拿起来抱在怀里。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抱着一件明显不是他的校服外套。

“同学借你的外套?”妈妈问。

“……嗯。”

“淋了雨吧?拿过来我看看。”

那天晚上,纲吉学到了一整套关于深色外套的护理知识。妈妈告诉他深色衣服不能直接熨,要垫一层薄棉布,不然面料会发亮。告诉他水温不能太烫,微温就好。告诉他袖口和领口是容易变形的地方,要用手轻轻揉,不能用刷子。纲吉拿了一个本子把这些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得比数学笔记还认真。外套洗完之后挂在浴室里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干了,妈妈帮他把袖口的皱褶熨平,把肩章后面的水渍熨干。熨好的外套被叠成一个完美的长方形,徽章朝上,上面还盖了一小张白纸用胶带轻轻固定住,怕把徽章刮花。纲吉接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妈,这个……是男生的外套。”

妈妈看了他一眼,那种“我儿子好像终于开窍了”的笑了。她说,“挂一晚上再还,刚熨好的衣服还没定型。”于是外套又在纲吉的衣柜里多挂了一天。他把衣柜门留了一条缝,躺在床上刚好能看到那条缝里透出来的一小片黑色布料。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衣柜。然后又翻回来。

两天后,他把外套装进一个白色纸袋里,袋口折了两道,用胶带封好。然后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那天他在学校走廊里远远地看到了云雀。那个人站在楼梯口,正在跟草壁交代什么事情,手里拿着风纪日志,说话的时候钢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他穿着另一件校服外套,也是黑色的,但没有徽章。纲吉下意识地站住了,手摸了摸书包侧袋——纸袋还在。他在想现在要不要还。想了大概三秒,然后同手同脚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还没准备好。准备好了外套,准备好了清洗熨烫,准备好了折叠和包装,但没准备好站在云雀恭弥面前,把纸袋递过去,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谢谢。那句话他在家对着衣柜练了好几次,每次都觉得喉咙发紧。

又过了一天,风纪委员来教室通知他放学后去接待室。纲吉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旁边的同学小声议论了一句“沢田是不是又犯事了”,他没听见。他在想——云雀叫他去接待室,是因为他借了外套没还?因为他那天在凉亭里说了太多无聊的话?还是因为他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他就跑了?他把所有可能的理由都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大概是死定了。然后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纸袋,站起来往三楼走。

风纪委员会接待室的门还是那扇木门。门牌上“风纪委员室”四个字的墨迹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把纸袋从书包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没有压痕,袋口封得好好的,徽章那一面朝上。又用手把纸袋上那个面包店小熊的logo遮住了,觉得那个小熊在这种场合实在不够严肃。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进来。”

纲吉推开门。接待室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旧办公桌,铁皮文件柜,窗台上那盆绿色植物长得比上次更茂盛了一些。

云雀恭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风纪日志,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大概正在写今天的巡查记录。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小片被夕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皮肤。纲吉看了一眼,迅速把目光移到了桌角。桌角放着几摞文件,其中一摞歪了,订书针的角度参差不齐——大概是之前哪个被罚来干活的人干的。云雀大概嫌订得难看,让人拆了重订。纲吉走到桌前,把纸袋放在桌上。纸袋底部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学长,上次……谢谢您的衣服。我洗过了,也熨过了。本来想早点还,但是妈妈说熨完要晾一天,所以晚了几天。”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没为迟了两天道歉,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云雀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拿过纸袋,抽出那件外套。外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他翻开衣领看了一眼标签,没有变形。整件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干净的、平整的,叠法工整得不像一个会把课本塞在书包里压得皱巴巴的人。他把外套放在一边,抬眼看向纲吉。

“你自己洗的?”

“我妈妈教我的。之前没洗过深色的衣服,怕洗坏了。”顿了一下,又认认真真地补充道,“不过以后我会洗了。水温不能太高,深色褪色。领口和袖口要用手洗,不能用刷子。熨的时候要垫一层棉布,不然面料会发亮。”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了嘴。心想完了,我刚才站在风纪委员长面前背了一遍洗衣指南。云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某种纲吉没来得及辨认的东西。然后云雀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

“正好。那些,按班级编号重新装订。订书机在第二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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