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最终决战是在雨中开始的。
明明还是夏天,雨确是像秋雨——绵密的、细针一样的秋雨,从灰白色的云层里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并盛北郊废弃工业区的铁皮屋顶上,落在锈迹斑斑的钢架上,落在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人的肩膀上。雨水顺着生锈的铁轨往下淌,把枕木泡得发黑,把碎石之间的缝隙填满了泥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湿泥土的腥气,还有臭氧被电离之后那种特有的焦灼味——不是来自雨,而是来自远处工业区深处那些正在预热的光束武器。
纲吉站在废弃工厂的顶层,手套上的死气炎在指尖安静地燃烧。雨水落在死气炎上,并没有浇灭它——橙色的火焰在雨幕里反而烧得更亮,每一滴雨碰到火焰就瞬间蒸发,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被人踩在脚底下,也曾被一个人从积水里捞起来。现在它们要打最后一仗了。
雨落在他额前那簇死气炎上,蒸腾成白色的雾,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他的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没有感觉到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白兰就站在工厂中心那座最高的熔炉顶上。白色的制服被雨淋得半透,贴在肩膀上,翅膀没有完全展开,半收在身后,羽毛的边缘被雨水打得微微下垂。雨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但他脸上还是那种笑——他甚至仰起头,让雨直接打在脸上,像是在享受这场雨一样。
“纲吉君,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喜欢下雨天。雨水会让一切变得更干净。等这场雨停了,这个世界就会被洗干净——不是你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
纲吉没有回答。他把手套又紧了一下,死气炎从指尖蔓延到整只手掌,橙色的光在雨幕里格外明亮。雨水打在手套的皮革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脚下的铁皮屋顶上。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被四个人堵在巷子里,里包恩的子弹击中他的额头,他第一次点燃死气炎。那时候雨也是这样下着,淋在他脸上,淋在他被扯破的校服上,淋在散落一地的课本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道光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能让他站起来。现在他知道了。这道光意味着他要站在所有人前面,意味着他不能退,意味着他要亲手结束这场从他十四岁起就注定要面对的战争。
他冲过去了。脚底的死气炎在铁皮屋顶上炸开,雨水被瞬间蒸发成一大片白色的蒸汽。他整个人像一颗橙色的流星划过雨幕,身后拖着一道灼热的水汽尾迹。
白兰的翅膀在雨里张开了。白色的羽毛被雨水打湿之后不再是蓬松的形状,而是收束成更锋利、更流线型的轮廓,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泛着冷白色的寒光。他抬手,指尖射出十几道光束,穿过雨幕的时候每一道光束都在雨滴上折射出微小的彩虹——那些彩虹一闪就灭了,然后光束已经到了纲吉面前。
纲吉在空中急停。雨水被他突然刹停的气浪推开,在他面前形成一面透明的水幕。光束穿透水幕的瞬间,他侧身从两道光束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手套横拍,死气炎砸在第三道光束上,把它打偏了方向。偏掉的光束击中旁边一座废弃的水塔,水塔的铁壳被融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积在塔顶的雨水从洞里涌出来,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水帘。
地面的战斗同时打响了。狱寺的炸药在左侧炸开,火光在雨幕中格外刺眼,每一团火球炸开的时候,周围的雨都被瞬间蒸发,形成一圈干燥的热浪,然后又被新的雨水填满。雨水和硝烟混在一起,把空气搅成一种呛人的灰色浓雾。狱寺的银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他顾不上拨开,只是不停地往敌方火力点投掷炸药,炸开的泥浆溅了他一身,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本在右侧。时雨金时在雨中划出一道道蓝色的弧光——这场雨对他来说不是障碍,是加成。雨越密,他的剑越快。刀身上的水流和雨水融为一体,每一刀都带着一道水线。雨水顺着他的剑刃甩出去,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在泥地上绽开一小片一小片淡红色的水花。
云雀在正面。浮萍拐在雨中闪得格外快,银色的拐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每一击都带着一道冷白色的寒光。雨水顺着拐身往下淌,从拐尖甩出去,和他击倒的敌人一起倒在泥水里。他的西装湿透了,肩胛骨下面那道旧疤在雨水浸泡下发白发胀,右手护腕吸饱了水变得沉重,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滞。他和纲吉隔着一个战场的距离——纲吉在空中对付白兰,他在地面清除侧翼。雨太大了,他看不清空中的战况,只能偶尔在雨幕的缝隙里看到那道橙色的光还在。只要那道橙色的光还在,他就继续打。
战斗从正午打到午后。雨一直没有停。雨势忽大忽小,有一阵子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擂鼓一样响;有一阵子又变成了细密的小雨,像一层永远拨不开的纱帘。地上的积水从脚踝涨到小腿,废墟上的泥浆被踩成了深褐色的泥浆。光束和死气炎在雨幕中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把周围的雨水炸成一大片白雾,然后白雾又被新的雨打散。
白兰的部下被逐步压制、击溃、收拢。狱寺用最后一捆炸药炸掉了敌方在铁路线后面的火力点,炸药的冲击波把铁轨上的积水全部掀起来,在雨幕中形成一面短暂的水墙。山本在铁轨尽头截住了最后一个试图突围的队长,时雨金时在雨中画出一道弧线,把对方的武器打飞。云雀从西侧切入,浮萍拐从雨幕中突刺出来,把侧翼的最后一道防线击穿。他站在一堆倒掉的铁皮箱子上,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流过下颚,滴在浮萍拐的握柄上。他抬起头,看向空中。
只剩下白兰本人了。
纲吉和白兰在熔炉顶上对峙。他全身都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西装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积了一小洼水。手套上的死气炎还在燃烧,但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亮了,橙色的光芒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像是风中的蜡烛。旧伤在雨里泡了太久,已经开始发烫,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根裂过的骨头。雨水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胸口往下淌,碰到那道旧伤疤时一阵刺痛。他咬着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白兰站在他对面,翅膀缺了好几根羽毛,被雨淋湿的翼膜贴在骨架上,看起来不再像天使,更像是某种被雨水打落的白色飞蛾。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他开始认真起来了。
“纲吉君,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我能感觉到你的死气炎在衰减。”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认真,“肋骨还没好吧?上次在仓库里被击中的旧伤也是。你一直忍着,忍给谁看?”
纲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手套上的皮革被泡得发软,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衬里已经湿透了。他把手抬起来,看着雨水从手套的指节上一滴一滴地落下。然后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天。不是巷子里那个雨天的,是更早的——并盛中学的运动会,秋雨把操场泡成了一片泥潭,所有人都往教学楼跑,只有云雀恭弥一个人站在榉树下面,雨水淋湿了他的校服,淋湿了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动。那时候纲吉举着伞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上。他在心里想,如果这个人可以淋一辈子的雨,那他愿意给他撑一辈子的伞。但他是废柴纲,他不敢说。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放了十年。
现在他站在雨里,和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场雨。只是这一次没有伞了。这一次他要替那个人挡住的不只是雨,是整个世界。他把手套又紧了一下。
死气炎从指尖炸开,比任何时候都亮。橙色的光芒在雨幕中像一颗陨落的太阳,把整座熔炉顶上的雨水全部蒸发成白色的蒸汽。蒸汽在雨幕里翻涌,把两个人的身影都吞没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点燃死气炎了——肋骨的疼痛正在消失,胸口的灼热正在褪去,手脚正在变轻。。。他的身体正在放弃感知。他把所有的死气炎集中在右拳上,全部的,没有保留,没有退路。然后他冲上去了。
那一拳击穿了白兰的防御,也击穿了雨幕。
苍白的光盾在橙色死气炎的冲击下像玻璃一样碎开,碎片在雨里纷飞,每一片都映着橙色和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雨里撒了一把碎掉的星星。白兰的翅膀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试图挡住那一拳,但死气炎的高温灼穿了翼膜,雨水打在灼烧的翼膜上瞬间汽化,发出嘶嘶的声响。拳头正中白兰的胸口。白兰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撞穿了熔炉的铁皮外壳,碎片和雨水一起砸向地面,摔在废墟上,泥水溅起来又落下去。纲吉紧跟着落下去,雨水灌进他的衣领,顺着后背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凉。他走到白兰面前,站住了。
白兰躺在一堆碎砖和扭曲的钢架上,翅膀已经碎了,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粘在额头。他仰面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纲吉,嘴角还挂着笑——是那种被打败了反而更轻松的笑,雨从他眼角淌过去,看起来像是眼泪。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被雨声盖住了。纲吉没有听清。他只是低头看着白兰,看着他苍白的火焰在指尖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纲吉手套上的死气炎也灭了。橙色的光芒在他指尖跳了最后一下,然后消散在雨里。他转过身,背对着白兰。往前走了三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废墟上。膝盖磕在碎砖上,泥水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发红的手指。雨水把手指上的泥冲掉,又带来新的泥。他的腰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往外渗——不是雨水,是更稠的、更暗的东西。他用手按了一下,掌心立刻染红了一片,血和雨混在一起。那是一颗子弹击中的伤口,白兰在最后时刻用这发抑制死气炎的子弹打穿了纲吉的腰侧,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他已经拖了好久血也快流干了。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他跪在废墟上,用尽全力撑着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