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川莫遁隐回来的时候,凌放还在站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就往北望小区遁去。
凌放想说他可以自己走,但他看着纪川莫紧绷的下颌线与没有表情的侧脸,阴霾的天色又沉又重地压在了那张脸上,还有明显的泪痕,他就只好默默地把话咽回去。
纪川莫把凌放从7楼的阳台送进去,对他说了句你先好好休息,便转身遁回5楼,带动的气流敲响了阳台那一小串白陶瓷风铃,可那声音却失去了往日的清脆。
凌放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纪川莫现在或许更想要自己待着,于是只好先把该做的事做了:“霰,今天的事你记录了多少。”
霰灵从耳钉状态解除:“全部哦~从进入遗迹开始,一个画面都没有漏。”
“包括你被阵灵附身期间?”
“是的,而且它展开那片意识空间的时候我也在里面,所以它说的话也会同时传进我身体,就能全都记录下来。”霰灵收起平时的跳脱,乖乖地回答道。
“好,你整理一下就给杨云朔发过去吧,足够跟上次的调查一起上报理事会了。”
凌放侧身躺倒在地毯上,把脸埋进厚软的绒毛里疲惫地闭了闭眼。
可纪川莫离开时的神情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神情里有消沉,有颓然,有疲惫,有悲伤,有痛苦——幽黑的眼瞳黯淡无光,却唯独没有对他的怨恨与责怪。
心脏被攥扯得更紧了,胸腔里传来清晰而缓慢的钝痛与涩意,还有股难以名状的疼,呼吸也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凌放难受地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
可就算纪川莫会怨恨责怪他,甚至反过来对他出手,他也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决定,他只是觉得很无力,为什么偏偏是纪川莫的舅舅。
但凌放又忍不住想,这件事会存在更完美的解决方式么。
或许只是把他舅舅上交给理事会呢?可他舅舅吸食人类血液,制造大规模子恶侵变,还打破啸月的规律,削弱了祭坛的封印要唤醒虫王。。。。。。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逃得过裁决呢。
被不公与仇恨毁掉,那不是可以把恨意凌驾于无辜者之上的理由,但。。。。。。因那样的遭遇而走上扭曲极端的深渊,大概也会成为最大的遗憾吧,无论是对于纪川莫来说,还是对于他的舅舅来说。
还有何清诺,你们也别想逃得掉。
霰灵感知到主人强烈的情绪波动,于是轻轻飘过去,用耳朵摸了摸主人的头。
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凌放实在是有些躺不下去,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下搂看看,尽管他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
这样想着,凌放便爬起身,展开周身冰雾从阳台跃了下去,无声地降落在5楼。
屋里没有开灯,就连遮光窗帘也拉上了一大半。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但今天没有能照射进来的暮光,天色阴沉得压抑,重重地笼罩在那个瘫靠着沙发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被阴霾淹没,与环境融为了一体,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的漆黑,就像一滩幽寂的死水,透不进去一丁点光。
气息沉重又窒闷,凌放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豁开了一道不平滑的口子,那股涩痛感顺着那道口子溢了出来,又漫入肌理,缓慢地碾轧着心脏最柔软的内壁。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名为心疼与亏欠的情绪。
凌放已经收起了冰雾,但纪川莫并没有察觉凌放的到来和靠近,他正闭目仰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挡住眼睛,另一只就那样颓然地摊着。
茶几上放着一小瓶血液样本,旁边躺着一条发旧褪色的手绳,地上还歪倒着一个已经见了底的酒瓶。
直到沙发微微凹陷下去,纪川莫才缓缓放下手臂,有些发怔地侧过头,眼神迷茫地看向来人:“嗯?你怎么来了。”嗓音有些暗哑。
不知道。
凌放默了半晌,纪川莫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但凌放甫一开口就让他皱起了眉。
“对不起。”凌放看着纪川莫的眼睛说了一遍。
“对不起。。。。。。”垂着眸又说了一遍。
最后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说了一遍:“。。。。。。对不起。”
声音一句比一句小,一句比一句轻。
纪川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道歉。”
凌放沉默。
他不言,纪川莫就按自己的方式去拆解:“如果是因为我的舅舅,我说过了,做你该做的事,而且你也没有做错,我只是。。。。。。”他深呼吸了一口才继续道:“。。。。。。只是为舅舅感到痛心和遗憾。如果是因为我的受伤,那是我欠舅舅的。。。。。。是我该做的事。如果是因为你的血,那就更没有必要道歉。”
他不怪凌放,也没法去怪一个履行应尽职责的猎人,今天若是换了别的猎人,他也一样不会去怪。这当中又能怪谁呢,明明都是始作俑者的错,却要让他们之间怪来怪去么。
纪川莫甚至想过,如果当初被抓走的不是舅舅而是自己,那舅舅是不是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所以。。。。。。他自己才是不该活下来那个的吧。
只见对方依旧低着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