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文笑容转瞬而逝:“知道了。”
柳宗元事后和刘禹锡讨论,那时王叔文的表情究竟是什么含义。
不相信韦执谊的说辞?哀怨韦执谊不够坚定迎战反对者?怜惜韦执谊迫不得已和那些朝中小人虚与委蛇?
憎恨韦执谊在外朝和别人一起排斥王叔文,来掩盖他升至高位的行迹?
刘禹锡和柳宗元,还有他们当年在御史台的友人们,都不敢妄下结论。
他们游走在韦执谊和王叔文两人的府上,被他们之间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搞得晕头转向。
韦执谊语重心长告诉他们:“皇帝无力之时,大臣必然擅权,前朝史书有无数记载。而大臣的权力从何而来?皇帝的信任。先帝重用的人还在,他们凭借什么得到高位,你们不是不知,凭借的关系。王叔文这样的人能有今天,凭借的是在东宫展现的才华,而我呢?我有什么?提携你们的恩情而已。”
王叔文也在琢磨同样的事:“高位者必然自危,他们常常担心会失去权力,于是有人想去讨好东宫,有人想要拉帮结派,有人凭借资历凭借羡余得以自固。越是这么做,越是意味着他们心底不安。他们不安,所以会害怕有人拆穿,所以会堵住别人的嘴,所以会想要生杀大权,而破解之法最好的是,威严的震慑。”
中书令韦皋的手下的支度副使刘辟前来京城。他知道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检校太尉是王叔文所赠,便专程去他家拜访。
刘辟一上来就拉住王叔文的手:“太尉托我来传话,若是能让韦太尉统领剑南三川,一定会好好报答。”
王叔文赶忙推开,满脸质疑:“怎么?比检校司空李师古位高,还不够满意?”
“怎么能拿李师古和韦令公相比呢!”刘辟立马翻脸,“如果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我们也一定会好好报答。”
区区藩镇里的支度副使怎么敢讲这样的话!
王叔文大怒,让人打扫刑场,好将刘辟斩首示众。
韦执谊听了,赶忙阻止王叔文。
“上来就拉手求扩张地盘,还不够凶恶吗?私下来我宅第,这不是乱了朝廷规矩吗?”王叔文大声质问韦执谊。
这些手段,韦执谊之前曾用来挤兑王叔文,没想到竟然被他反而用在自己身上。
韦执谊镇定自若,反驳道:“支度副使主管藩镇物资,度支副使主管天下收支,你们有何不同?一个在地方,一个在中央,不都是上面的心腹吗?将心比心,杀了他意味着什么?”
王叔文迁怒到韦执谊身上,刘辟趁乱逃走,隐匿市井。
尚书省的人本来就爱模仿王叔文,自那天起众人对他的取笑更加夸张。
柳宗元躲避众人,找到刘禹锡,问:“百炼镜呢?”
刘禹锡愣了一下:“我屯田员外郎,分到的账簿不登记这些。”
柳宗元看到他如山高的账簿不敢多问。
他刚一转身,刘禹锡赶忙说道:“最近太忙了,还以为是手头上的事情。近来并未听到有何提示说百炼镜上面有重要文字。怎么?”
“拿百炼镜来,说不定能使韦执谊和王叔文和好如初。”柳宗元答道。
“那需要挖出来看,但我实在没力气。当时,也是家里惊慌,不得不收进大缸中埋到地下。”
“那就不用了。”
刘禹锡见柳宗元失落的样子,赶忙解释:“是今日没力气,近来太忙了。”
“明日也不用了,”柳宗元眼睛一转,“你自从那之后不敢再看百炼镜,是因为对其不信任,好处没能大过吸入万物进去的危害。同理,韦执谊和王叔文和好的坏处甚于好处,他不敢当面和王叔文道歉,非要拜托我们,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不能不信任韦执谊。”
“是,王叔文还记得朝中有人说韦执谊当年因为王仲舒等人聚会频繁而检举他们,和韦执谊待久了,大家会把王叔文和韦渠牟、李齐运等人相比。”
“见你日日夜夜查验账簿,还以为你不清楚他们的担忧呢。”柳宗元说道。
刘禹锡一笑:“在杜相公门下,总能学到一点为人处世的道理。只要皇帝重用,谁都逃不开专权的争议,杜相公常常说自己想要致仕,想要换布衣劣马出去游玩,就是为了给人没有野心的印象罢了。可是韦相公和王学士,他们的抱负根本藏不住。”
“所以不妨不干涉了,总比和好如初,一如手无大权的当年那样。”柳宗元暗示自己。
但他想得多了,难免会不经意间透露出他的态度。韦执谊知道后,更加焦虑,他想让外朝的人认为他们绝交,但又舍不得王叔文当年的情谊。
他的岳父杜黄裳见他摇摆不定,到他宅第,特地帮他分析。
“王叔文窃弄权势,不听外朝意见,升黜官员随意而行,我见你近来终于不去他家,所以特地过来你这里看一看。”
韦执谊一听,脸上更加阴沉。
“近几日册封皇妃,没有皇后,你可知道其中玄妙?”杜黄裳自问自答,“定是有后妃忌惮皇太子,所以连其生母都要排斥在外。如今宰相们,贾相公总不能卧病处理政务,郑相公不肯离家半步,杜相公似乎闭门谢客,也就靠你了,应当率领百官请皇太子监国,以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