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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鞭笞公子逐家去(第1页)

今岁秋上残暑未尽,比之往年更炎热几分,人人皆道是皇权交替的天兆,如今稳妥下来,晌午秋风一起,痛痛快快吹走连日里的闷热,一叶落,天下秋。

街市之中行人渐稠,一川渌里却大门紧闭。江夫人坐在上首,瞧着江羡仪直愣愣跪在地上决意不去当差,心中又想起柏璎的惊人行径,不免叫他姐弟两个气得胸脯起伏,满心底里只有“作孽”二字。严夫人坐在一旁,也撇着双眉,朝着江羡仪愁声道:“你姑丈费了许多心力,好容易替你在京中谋了个缺儿,你到底犯什么浑?这书肆有那么好,值得你前程都不要了,专心要当个掌柜!”

江羡仪跪在原地,心下空茫一片,怪道当日里虞岚说有人替他着急,原来是平白劳动姑母家费力了一场,他接着推辞两声,便听上首江夫人拍案一声怒喝:“请家法来!”

房内众人赫然一惊,皆噤若寒蝉。右侧圈椅里严夫人喘吁吁动了动唇,还未出声,立在底下的江月明见势不妙,忙朝江夫人道:“姑母息怒,哪里到动家法的程度,我再劝劝哥哥!”她一面说一面扑到江羡仪身侧,涕泪俱下,只求他切莫再说那昏头之语,乖乖听了长辈的话,在外行走总好过在书肆里度日。

哪知江羡仪却轻轻拂开妹妹挽着他的手指,深深朝上位叩了个头,眼睛平平瞧着地面,轻声道:“我愿领家法。”

江夫人直挺挺坐在那里,怔了一瞬,气极反笑:“好,好!宁挨打也不入仕,这就是你读书人的气节?仿佛我这做姑母的害了你似的!是我们江家没尽到责,叫你走上了邪门歪道,今日我便觍着脸替你祖父、你父亲管一管你!”

江夫人话到这个份上,严夫人咬着牙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一面被那逆子气得心口发疼,一面却也不想他当真要受这皮肉之苦。周遭跟来的丫头们纷纷劝起江夫人来:“夫人何必与公子置气?公子到底年岁轻,还不知道长辈们的心肠,夫人这会子气头上拿板子打了,自己回去又得悔上许多时日。何况天气还没彻底凉下来,这打了皮肉可不好恢复!”

几人边劝边睨着江夫人脸色,瞧她渐渐缓了气息,其中一个机灵些的忙带上一句:“何况这会子在书肆里,便要动家法,哪里有合适的物什?夫人不如把家法换成抄书,罚公子抄上几篇孝经也便罢了。”

江夫人本也是被江羡仪话赶话逼到了那里,她哪里真舍得动这侄儿一个指头,此时丫头们递了台阶,她便要顺坡下驴糊弄过去,谁知江羡仪这牛心古怪的性子一上来,竟主动朝那几个丫头道:“后院里有马鞭,烦请几位姐姐取了来。”

那几个丫头愕然,互相看了几眼,尚且犹犹豫豫不敢动身,哪知这话一出,严夫人却脸色一变,霎时勃然大怒,她霍然起身,气狠狠指着后头道:“去,快去取了来!”

江月明犹自不解,哭着趴在江羡仪身边嚎道:“哥哥这是做什么?”

江羡仪并未言语,只垂头听着上头严夫人劈头盖脸骂道:“你当在威胁谁?以为我们都不舍得打你,是不是?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就为了做个书肆掌柜?你对得起姑母为你的这一片心吗?对得起当年你祖父为你的一片心吗!”

那几个丫头慌忙去了,不消片刻便取来了一条马鞭。江夫人肃着张脸,亲自接过马鞭,慢吞吞走到江羡仪跟前,几个丫头硬着头皮把又哭又喊的江月明拉开。

江夫人仔仔细细盯着江羡仪,点着头道:“羡仪,你若想怪,就怪姑母吧,我知道你歇了往日争上游之心,只想着闲散度日。是姑母强求你替江家光复门楣,是姑母没有用,只能给你谋一个小差事,你有怨,便怨在姑母身上,只当姑母求你这一遭。”说罢她眼眶已然红了一片,蹭地扬起手来,手心带着那马鞭颤抖不已,她嘴角肌理狠狠跳动了几下,方“啪”地一声甩下一鞭,鞭子落在江羡仪的肩背上,月白的衣衫应声而裂,江羡仪一声不吭,仍直直跪在那里,眉目间无悲无喜,静静承受着鞭策之痛。

上首严夫人早已别过头去拭泪,屋内只余江月明哭哑了的叫喊。

“你听着,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绝不由着你胡闹,你再不愿意,我就是命人五花大绑也要把你扭送到当差的地方去!”江夫人话语落下,又是一鞭,江羡仪垂头跪在那里,并未吱声。

“你说话!说啊!”江夫人几乎怒吼起来,“你凭什么不去?凭什么?你便是耍性子,也该有个度,难道你便忍心……”她几乎说不下去,只抬起胳膊又一鞭甩下来,江羡仪仍是那副咬着牙冠一言不发的模样。

江夫人心口不住地滴血,实在无力接着发怒,她呆呆立在那里,声音极轻:“宗族里把我们这一支除了名,你便忍心煊赫一时的钱塘江家就此没落,再也寻不见踪迹么?”

江羡仪眉间终于凝上一层忧愁,他抬头与自己的姑母对视,见她颓然内扣的双肩不停颤抖,移开眼神看向上首的母亲,母亲红红的眼眶正满含眼泪瞧他,扭过头去,一旁妹妹哭着冲他摇头。内堂里清幽一片,青石板的地面从膝下透过阵阵阴森的凉意,直直渗进他的骨血里,叫他浑身打了个冷战。

他忽俯下身去,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才复直起身来,双臂垂在腿侧,双手紧紧握拳,眼皮轻垂,瞧着地面青石板上波涛一样的纹理,轻声道:“去岁秋上,有人往御前递了张盐引,才揭开后头的惊天大案。”

众人一怔,才明白过来他提及了江家之事。江夫人立在那里,心里不知怎么忽一片片发起慌来,手心一软,鞭子便落了地,她满心底里明白那盐引是柏越设计递上去的,此时江羡仪提起来到底是何用意?她眉头紧蹙,无数次莫名升起要打断他的念头,她终究一言未发,只凝着满面苦涩瞧着江羡仪,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了此生最为痛苦、最难以置信的言语。

“那张盐引是我特意传出去的。”

满屋寂静,谁都听懂了这句话里头的意思。江月明止了抽抽搭搭的泣声,她听见窗外一片梧桐叶带着湿气落在地上,接着脑海中便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恍惚之中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定听岔了哥哥的话罢!她隐隐发觉自己的灵神都被剥离了去,悠悠荡荡飘摇在房梁之上,于是她如同看客一般居高临下瞧着地下这场闹剧,下意识瞧向母亲,母亲精神不比往年,她几乎有些漠然地想着:母亲会晕过去吧?我该爬起来到母亲身边去守着她的。

然而在这一片朦胧里,她却瞧见原呆愣愣的母亲忽抬手在面上胡乱抹了一把,接着便一步步踉跄着走了下来,走到哥哥跟前,躬下身拾起地上那根马鞭,又招手让丫头们过去搀扶着一旁浑身软过去的姑母,母亲一脸肃穆,静静地瞧了哥哥许多眼,忽一抬手,狠狠朝哥哥抽了下去。

江月明到底年轻,她不知道因着人生一场苦旅,人的骨子里便存了忍耐痛苦的强大本领,在面对极致的痛苦时,会油然而生一种额外的理智,帮助自己度过眼前的巨大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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