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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稼礼林檎露心事(第1页)

待柏越回到胡笳院,方知道姐妹几人都去东院里瞧了江月明一回,柏瑶自然连她那份礼一道备了。她心下感激,却也犹豫起来:自己若不去瞧严夫人母女两个,一来礼数上不合,二来到底心中也有挂念;若自己去瞧她二人,严夫人分明为着那张盐引吐了血,虽说人家心下未必知道,她自己心里却是明白的,细论起来,未免有几分假慈悲的意思,又少不得给江夫人添堵,实在叫人难捱。

到底挣扎了一宿,她次日清早仍掂掇着去探了一回,好在严夫人尚自安睡,便也不曾惊动她,只江月明肿着双眼出来相见。柏越少不得宽慰几句,又再三嘱咐她惜福养身,方起身辞去。

这几日里柏越日日三处奔波,江羡仪本不舍叫她辛苦,却拗不过她强自来往。听柏越说起严夫人日渐痊愈,他心下倒欢喜起来,精神渐旺,伤势也好了许多,便连忙拾掇了笔墨纸砚、界尺弹线,着手画起画来。

那画中自然预备着江南秋意,一年好景,橙黄橘绿。

京中秋日虽不比江南鱼米丰盛,却也正逢收成时节,各处仓廪盈实,天子感念先帝素重农桑,称此丰年正是先帝遗泽,不敢以为己功,遂欲继先帝之志,行观稼之礼,以新谷告庙,慰先帝在天之灵。

礼部奉旨拟具仪注,诏令宗室、勋贵及文武百官随驾告庙,礼毕之后再赴皇庄行观稼大礼。天子又道京中贵戚久居安逸、不事农桑,便命内外命妇陪从,诸家子弟亦得随侍,昭劝农重本之意。因国孝未除,不设歌舞百戏,一应从简,不过赐茶赐食,以示崇俭。

柏府众人自然也在随驾之列,江夫人神色恹恹不愿前往,自留下照料严夫人母女,张夫人便领着家中姑娘们往那皇庄去了。

皇庄依山傍水、阡陌交通,三秋已至,四下里寒潭清澈,望远处暮山凝紫,又有茅舍数楹、草堂几处。果园百亩,上缀着灯笼红柿、裂口石榴、光洁林檎、细白酥梨;晒场棋布,其间有新谷满庭、豆荚累累、农人扬场、牛车络绎。未有朱缨宝饰之点缀,不见雕梁画栋之刻俗,此地疏朗清旷、质朴求真,正是农家丰饶之景。

天子亲自下马巡视,田间果园,仓廒晒场,她一一询问、事事亲为,赏了农人渔户,赐下金银绢帛,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柏越自然也在其中,她如今人在户部当差,于农桑一道愈加留意,平日里察水利、辨五谷、观土壤,此时天子问答,倒也能跟着说出几分门道来。

待这一场巡完,众人皆精疲力尽,上头方赐下茶水,除去户部官员仍在天子近前对答,余下诸人皆四散游观,或往良田、或往水塘、或登高远眺、或花圃赏玩。

柏家姑娘们一道在茅亭中饮茶,这茶是庄里井水泡了谷麦,桌上几样山野果品,又有新米新栗的蒸糕,虽简单易得,倒也颇具农家野趣。

茅亭四下通透,秋风送爽,裹挟着麦秆和熟果的清香,风拂满面,说不出的心旷神怡。柏珞用了一块栗糕,饮了一盏麦茶,闻见这香,四下里观望起来,见身后果木繁茂,便独自起身,拣了一个竹篮,只道要去摘些果子。柏珊见状眉飞色舞,兴冲冲站起身来,笑嚷着要与她同去,却叫柏琼一把拉住,柏琼似笑非笑斜睨了柏珞一眼,又指着果园对柏珊笑道:“你和她摘的果子不是同一个,你换个地方吧!”

柏珊还未回过味来,柏珞已经被闹了个满面通红,她朝柏琼“呸”了一声,恼道:“只你牙尖嘴利的从来不饶人!”

柏琼笑了起来,装作一概不知,摆摆手道:“你且去吧!”

柏瑶听见这一场口舌官司也扭过头来,拉着柏琼冲柏珞笑道:“珞姐姐放心,你给我摘几个又大又红的果子来,我有办法替你教训琼姐姐!”

她这话一出,柏琼也不言语了,先一把拉过她要扭打,柏珞见她几个闹在一起,忙趁人不备,提着篮子钻进了园里。

果园里枝叶扶疏、浓荫匝地,上头红果缀枝,一个个圆润可爱,脚下土地俨实,一片片落叶铺就,秋日暖阳斑斑点点洒下果林,园里一派收成正好的清甜光影。柏珞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提着裙边,一步一步走得小心,她许多时日不见虞岚,恰逢今日有这观稼礼,便想法子递了话去,叫他在这园子里略等片刻。

待她扭扭捏捏行至果园深处,便见一处树下堆着些竹筐,个个里头都垒了小山似的果子,柏珞抿唇一笑,索性立在这竹筐处左右观望,待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心中猜着虞岚应当快来了。正满心纠结要与他说些什么,忽听林间脚步声动,又有人声细细,似有两人一路说着话走来,柏珞忙往四周扫视一圈,见远处闪出两个人影,她避之不及,便急匆匆掩身到了那竹筐后头。

来人脚步渐近,柏珞无意倾听,却不想那两人偏在这堆竹筐前头站定,絮絮相谈起来。话音实在近到咫尺,柏珞不得已听了一回,这才发觉其中一个正是虞岚。

虞岚仿佛与另一人极为熟稔,他语调松懈:“老提那些没意思的事做什么!”

另一人话语里满是调笑:“哦!这下又说没意思了!当年你闹着尚公主不成,如今我不是给你出主意么?你去给她做小吧!”

虞岚斥道:“你说的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混账话?我有婚约在身,又在朝中任职,哪里想过这些?”

那人乐得拍手:“没婚约在身便能想了?”

虞岚似是恼了,语气恶劣起来,竟指名道姓地呵斥道:“任西流!你若实在闲得发慌,这田庄里上上下下都有活计,你自去寻一件便罢!休来我这里胡搅蛮缠!”

那任西流忙连声求饶:“好吧好吧!我不过玩笑一二,你便闹着受不了,我知道了,你如今是穿翠色锦袍戴银鹤发冠的,我不说便罢!”

任西流与虞岚自小玩在一处,常有促狭顽话,任西流又惯爱刻薄他两句,这话原也只是淘气,却可怜红果小山背后一个柏珞,早紧咬着手帕落下泪来。

她并非草木,自然察觉得到虞岚对她无意,只是婚约既定,她便规规矩矩认下了他,心心念念期盼着他的垂怜,她自然也悄悄描摹过无数回日后琴瑟和鸣的模样,故而当日为着水行望舒夜也不曾计较脸面,强撑着求了他一回,哪知今日方听出些眉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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