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瑶自边地长大,骑马自然不在话下,她见虞思瑾爽快,也跟着一个翻身跃上马背,自个儿挽起缰绳,缓缓往前迈了几步,看得柏珊羡慕不已、愈发焦急,连声嚷着自己也要上马。
虞思瑾忙笑着叫了教习过来,与她们几人分配一回,柏珊挽着柏琼的胳膊挤眉弄眼,接着便兴冲冲跟那教习去了。柏琼弯了弯唇角,也往前走去,她幼时亦在凉州居住数载,多少随人学过几分骑射之术,如今虽不算娴熟,却也还能上马一试。
一旁柏璎虽没什么根基,却学得极为专注,她原就性子稳重,又爱样样争先,过去习了许多年琴棋书画,哪样不是静下心来循序渐进?如今跟着学驭马自然也一样,不求一时出众,只先与那教习识马性、辨马态,而后才慢慢学着上马。
这几人中当数柏珞最不情愿,她无精打采立在那里,眼睛瞧瞧教习嘴巴一张一合,又扭头看看马儿腹部一鼓一吸,勉勉强强听了几句,心思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方才一路过了梅园,此时她眼皮一垂,见地上草皮枯黄干燥,无甚水草丰美的模样,便默默想起这么多年来在踏雪寻梅宴上见过、吃过的诸般应时风物,门户屏风、茶水点心,样样精巧,件件文雅,她往年里也不曾留意几分,只当作寻常,唯独将去岁宴席的光景记个分明。周夫人独独邀她相见,与她送了一套千丝万缕金的头面,她只好好收着,如今也还不曾戴过……好在尚不曾戴过虞家的东西!不知今岁冬雪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那教习猛喝了一声“姑娘”,教习常年跑马,待在空荡荡的草场里,早习惯了高呼,一声呵斥中气十足,衬得柏珞往日里见过的公子小姐说话宛如蚊子哼唧,她耳朵一震,忙回过神来。
那教习笑道:“方才与姑娘说的那些,姑娘记清了么?”口中说着,她手上便拿了小墩子来,搁在地上,抬了胳臂就要请柏珞上马。柏珞见状面露难色,方才说那要紧话时,她正心猿意马,因而并未听全,此时待要厚着脸再问几句,哪知忽听那头笑吟吟一声:“珞姐姐磨磨蹭蹭的,是在等谁?”
她扭头一瞧,却见柏珊已经爬上马背,正拿眼睛不住瞟她。柏珊这话一出口,旁的姑娘们犹未笑话,只场中侍立着的皆是虞家的人,个个人精一般,哪个认不出虞岚公子的未婚妻来?听闻另一个姑娘调笑,便也都跟着垂头笑了起来。
柏珞见他们发笑,心中埋怨柏珊也随着虞思瑾说胡话,越发被激得一恼,竟忘了推辞,硬着头皮呛了声:“我等谁?我等着上马!”
她赌气登上墩子,扶了马鞍,见马儿又喘、马背又高,心里头慌得紧,却知道柏珊那促狭鬼一定正盯着她,便勉力强撑着往马背上够,幸而教习在后头凑了一把,她方哆哆嗦嗦跌坐在马背上。
她直僵僵捏过教习递来的缰绳,略略低头,才见地面远去许多,连教习也只在她腿侧,轻轻动了动腿,马儿便也跟着抬了抬腿。柏珞感知到身下温热的起伏,不由惊呼出声,又忙压低了声音,不敢叫人听见。
教习见状笑道:“姑娘莫怕,这马温顺得很,你叫它往东它绝不往西,你瞧你姐妹们都不怕这个,只是你头一回上马不大习惯罢了!”
柏珞咬着牙点点头,偷眼往外一瞧,天高地阔,云影悠悠,衰草染霜,山色苍茫,好一副寂寥疏阔的晚秋草色。可她却无心欣赏这般美景,只觉得这马背上风也大些,长风直直吹着额头,霎时便头晕目眩起来,她心下张皇,这才后悔起方才的心不在焉,便嗫嚅着与教习说声害怕,那教习却道:“姑娘坐一阵子就好了。”
柏珞闻言恨不能立时下马回去,只是姐妹们都在这处瞧着,她哪好意思当众下马示弱?只得按捺心中怯意,勉强坐在马上。
教习见她面上并无多余神色,只当这位姑娘寡言少语,与她吆喝一声,便起手牵着马儿缓缓走动起来。马儿迈步总有个起伏,柏珞愈发难捱,身子被颠得晃晃悠悠,只得紧紧攥着缰绳一动不动,耳畔还是柏珊的笑意:“珞姐姐,你也别绷得太紧了,你这样直挺挺的,不累么?”
柏瑶也道:“该放松些,你用力太狠,反叫马儿也僵直起来。”
那教习笑道:“姑娘们说的是,这位姑娘胆儿小些,你们先学着你们的,我带她熟悉熟悉马,上马走上两圈,便不害怕了。”
这教习原是个爽利人,从来不信那些虚架势,凡她教人骑马,皆重在一个“马上见真章”,她素来只道:“什么要诀都不如上马试试。”依着这套快刀斩乱麻的法子,那些本就愿学的学生们自个儿亲试了,大多便也能摸着些门道。可她哪里知道这回遇着的是犹豫心怯的柏珞,这法子便败下阵来。
柏珞骑着马一颠一颠地走,只觉自己像被赶上架的鸭子,抬眼瞧着草场广阔,不知要走去哪里,更加欲哭无泪。那教习还只顾絮絮教她控缰绳,她颤巍巍动了动手指,发觉马儿快走了两步,便吓得不敢再动,教习笑道:“你别怕这个,我瞧着你家姑娘们胆量都大,你兴许只是不大熟练,放宽心走上一圈,这马不会乱跑。再者倘若真出岔子,我驭马的本事高强得很,一定保你无虞!”
柏珞无奈,苍白着一张脸点点头,心中叫苦不迭,又抬眼随教习言语瞧向柏璎,见她竟已自己驾马走了几步,暗叹她素来聪颖,便愈发钦佩不已。
那马儿倒的确乖巧,踏踏实实走了一里地,柏珞只觉浑身颠得要散架,见周遭姐妹们早已远去,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告了教习,那教习见她不愿,也不强求,总算叫她下了马来。柏珞落地时双腿尚打着摆,几乎要摔个跟头,好在那教习一把托住她,她扶着教习的衣袖,赧然道了声“多谢”。
教习笑道:“头一回骑马都是如此,何况姑娘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骑马自然受累,学会了多骑上几次,待日后能策马奔腾的时候,身子骨都能强健不少。”
柏珞草草应下,拖着身子便要往回走,教习自牵了马,却要往北行走,她冲柏珞一扬眉,问道:“那头有条小溪,我去饮马,姑娘随我去瞧瞧吧!倘若从来不曾干活儿,骑了马便这么回去歇着,明日起来一准儿浑身疼,不如先走一走缓缓气儿。”
柏珞心下盘算一回,这时候独自回去倒也无趣,若叫柏珊知道了定要拿她取乐,不如跟着教习往那小溪处瞧瞧去。她自下了马踩在实地皮上,心里便安定不少,双腿虽酸痛,却到底慢慢攒了力气,多少站得住走得动,便也跟在马儿后头,随教习一步一步往溪水处走去。
不想穿过两排疏木,眼前竟是另一番豁然开朗的景象,落木萧萧下,清泉石上流,萦青缭白,秋水萧彻,果然好个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