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一件事,娄振华到底在犹豫什么?
面子?有。怕挨骂?也有。
但最根本的,是娄振华还没看明白,不知道社会险恶,更不知道政府的决心。
白景琦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他看明白了。合营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早答晚答都是答,早答还能得个高分,晚答连及格都未必保得住。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开会开了两个小时,把各处的工作捋了一遍。医院接管基本完成,学校復工复课,药厂的生產也在逐步恢復。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底下那摊浑水,深著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眉头皱了一下,对著旁边擦枪的顺溜质问,“我说顺溜,这茶凉了你不知道的吗?”
顺溜委屈巴巴的说,“上回在太阳的办公室,是您自己说的,茶凉了就凉了,不能浪费,祂老人家吃茶叶,你也跟著吃,怎么,祂没在,你就不能喝了。”
“哎,你这小同志,觉悟不高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雷震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雷震,警卫连副连长。个子不高,精瘦,站在那儿像根竹竿。要不是左向东亲手给他做过手术,很难想像这个小个子居然也是一个军事素养超高侦察兵出身的团级干部。
那时候吴爽哭著喊著跑到手术室门口,说“老师您救救他,他是我爱人的老部下”,左向东本来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一看,浑身是血,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特別严重。
军医说要截肢,左向东看了看,说了一句“截什么肢,缝上就行了”。
缝了四个小时,腿保住了。
后来这愣头青伤好了,听说左部长要去北平,死活要跟著。
找了自己的老首长,老首长又找了502,502批了条子,这小子就来了。
“雷震子,找我什么事?”
雷震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部长,这是最近几天黑市和特务活动的监控报告。”
左向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黑市粮价又涨了。
棒子麵从一斤八百涨到了一千五,白面更是涨到了两千开外。
肉价也涨了,五花肉从一万出头涨到了一万八。
建国初期,基本上就是黑市在控制市面上的价格,从一开始咱们的新政权在经济上,在制度上,可以说都是摸著石头过河的,左向东作为社会部的人,同时也是接管委员会的副主任,又是卫生接管部的一把手,除了要掌握並恢復全城医疗体系,也要防备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发生。
新生的政权,总是要面对大量的阶级敌人的。
左向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是他的津贴够不够花是一回事,老百姓吃不起饭是另一回事。
他从报告里抬起头,看著雷震:“特务那边呢?”
“慈济医院那边,郑朝山最近很老实,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没发现他跟什么人来往。但我们在外围蹲守的时候,发现有个药材商人去找过他两次,聊了些什么,暂时不清楚。”
郑朝山这个人,左向东不急著动。放长线钓大鱼,这是搞情报的基本常识。
你抓一个郑朝山容易,但他后面桃园,你不动他,他自己会慢慢露出来。
再加上,现在公安部並没有成立,很多事情,治安这一快都是社会部在协调。
到了九月,社会部撤销,一部分职能就分给了公安系统。
“黑市那边,”左向东把报告放下,“有线索吗?”
“有。东城有个粮商,手里囤了大批粮食,市面上粮食越贵他越不卖,等著价格再往上涨。我们查过了,他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具体是谁,还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