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礼制,诸侯王朝觐天子有“四见”:初到时私下面见皇帝,为“小见”;次日于正殿朝觐,并献上玉璧和礼物名单,多为各地特产,此为“法见”;三日后,天子为诸侯置酒宴,席间是第三次见面;再后两日,诸侯王再次入见辞别,为辞别“小见”。
三日前,元洵已于正殿面见诸侯王们,场面话都说得差不多。今日,是天子置宴,虽在前殿,但请的都是元氏宗亲,一大屋子找不出一个外姓人,许多更是和元洵的叔叔伯伯一个辈分,从小看着他长大,气氛自然放松不少。
酒过三巡,其中辈分最大的元储端了个酒杯摇摇晃晃起来,祝贺元洵重掌权柄,喝完之后,还不肯离开,扒着元洵的袖子痛哭,说是上天庇佑,这些年元氏被夏氏欺负的太惨,他的封地十去其二,其余的宗室更没地位的,十有六七封地都被夏文姜找各种理由削去。
元洵知道他这是来试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把削去的封地再要回来,他年纪轻,若显得太好说话,则容易被轻视,若话说的太重,则容易激起怨愤。
元濬显然也想到这一层,想替元洵回绝,但又怕惹他心疑,犹豫间,元洵对元储道:“叔公是宗族长辈,是爷爷的弟弟,于朕而言,便如爷爷一般。朕尚年轻,又颇愚钝,万事皆仰赖各位大臣,不能决断的,就循祖宗旧制,不敢自己拿主意。昔日爷爷在时,定下旧制,封地不可无故加封,亦不可无故褫夺。叔公若是觉得之前判例有误,朕明日便派张平带人重审,绝不让叔公封地无故少了去。”
此话说完,元储脸色白了一些,他本以为元洵嘴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拂他脸面,不想碰了个软钉子,话说得好听,但重审案卷,他犯的那些事不还是那些事?更别说,万一翻出来更多,他现有的封地都要少了去,不敢再多言语。
另一位叔叔辈的远亲元仲旗开口:“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算了,多一亩田也享不了几年福,可是陛下,你的亲兄弟如子华子熊,他们的封地都很偏远,穷乡僻壤的,哪里住的习惯?为什么不给他们迁封到好一点的地方,免得兄弟之间生了怨气呢?”
元仲旗一向是个来阴招的,他把元子华元子熊当挡箭牌,逼元洵表态,元子熊元子华自然不傻,当即跪下来表示他们没有怨怼,元仲旗接着挑事:“今日是家宴,家宴哪有兄弟跪兄弟的,你们不是让别人误会陛下吗?”
一句话,让两人跪也不是,坐也不是。
元子美在旁边瞧不下去了,元仲旗一个远亲,自恃辈分高就在这里耀武扬威,挑拨他们兄弟感情,什么东西?
元子熊元子华离京多年,与元洵生分,他可不是,他仗着元洵宠爱,就要站起来说话,被元濬拧了一下大腿,差点叫出声,眼泪都要出来,元仲旗看到,借机道:“陛下你看,信阳王也是看不下去的,想来如果东平王在,也会想几个哥哥离得近一点的。”
东平王就是元子康,因为是元亨的幼子,早早得了封号,却不用就蕃,一直居住在长安,此次因为告病没有出席,但他一向身体强壮,突然生什么病就没人知道了。
元子美气得要揍人,这个元仲旗竟然连元子康都要扯进来,不想活了么?
元濬一个眼神扫过去,做出口型“说不”,他迫于王叔威严,才小声道:“不是的,皇兄,我没这么想。”
但他的话无关紧要,气氛依旧僵持,众人等的是元洵的表态。若是元洵同意,那就是开了口子,即便今天不行,明天他们也可跟着分口羹,若是元洵不同意,那他们倒要看看,这位初掌权柄的皇帝该怎么圆过去。
元洵倒是神色如常,却也没接话茬,反而起身走到元子熊的长子元如律身边,蹲下来问:“你今年几岁了?”
元如律有些紧张,元子熊催促他:“陛下问你话,你照实说便是。”
元如律道:“回陛下,七岁了。”
元洵问:“在家中住的如何?”
元仲旗知道元洵想借元如律之口堵住他们,当即道:“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有吃有喝有玩的,他就觉得不得了啦!喂,小子,你吃过岭南的荔枝,穿过蜀中的锦缎,配过昆仑山的白玉吗?想不想试试?”
他这么直说元子熊穷,有人已经忍不住笑出声,元如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元如律第一次被如此嘲笑,元子熊心疼儿子,但他自己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怕越描越黑,僵在那里不说话。
“历城的黑陶黑如漆、亮如镜,自古被用作贵族的利器;历城的云母可做屏风灯盏,透光雅致,如白玉温和;历城的青石坚硬细密,可造宫殿、做碑刻,先帝陵里就立有历城所献的青石碑;历城的核桃壳面光滑,核仁饱满油润,是祭祀的原料,还有御枣、鲤鱼、小米——”
随着元洵越说越多,元如律的脸上活泼起来,说到他了解的吃,更忍不住道:“御枣可以晒干做成枣脯,方便士兵携带;黄河的鲤鱼可清蒸、可红烧、还可以做成鱼脍,是招待远来客人的好物;小米金黄,熬粥粘稠香浓,我父王一顿能喝三碗!”
元子熊脸上一红,斥道:“陛下面前,别乱说!”
元洵摆摆手:“童言无忌。”
元洵见元如律心情缓和了一些,又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在家中衣食住行可还满意?”
众人本以为他会如此糊弄过去,没料到他竟再此提起这个问题,又纷纷看向元如律,看这个七岁孩童会如何作答。
元如律被元洵刚才这话一说,只觉得眼前这个叔叔颇为亲切,也没什么架子,胆子便也大了些,直言道:“不满意。”
元仲旗大笑:“小子有胆识,敢说实话,是个直臣!”
元子熊连忙道:“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好坏,陛下莫要当真。”
元洵却不在意,而是继续问:“哪里不满意?”
元如律认真道:“夫子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在家中吃穿不愁,衣食无忧,内有嬷嬷照看,外出有仆从相随,我既没有上场杀敌,也没有造福百姓,只因我是历城王的儿子,便可以享受这样的生活,与夫子说的君子相差太远,心中愧疚,所以不满意。”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偏偏元如律还不住嘴:“我想求陛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