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洵道:“什么事?”
元如律道:“无功不受禄,我想请陛下答应,若要封赏,也等我长大后,在战场上立功再赏。”
这样的话,出于一个七岁孩子的口中,众人皆惊,随之而来的是惭愧,就连元仲旗都哑口,心中暗恨,元如律这话直接堵死了他们这些想吃老本宗室的嘴。一个孩子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长辈还怎么好意思无功要封赏?
元洵感叹:“皇兄生了一个好儿子。”
允了元如律,又让众人继续宴饮,不要因为刚才之事伤了和气。
元子美赞赏地对元如律又搂又抱,元如律苦着一张小脸不敢动,元子美捏着他肉嘟嘟的脸蛋,告诉他,还轮不着他立功请赏,他元子美才是第一个。元子熊笑着说他做第二个,元子美高兴地指着元子华让他做第三个,元子华脸色白了白,没说话。
元濬则自斟自饮颇为快意,兴致上来,甚至端了酒杯去敬元仲旗,言语之重更不缺调笑,气得元仲旗差点砸了酒杯。
与前殿酒席一同进行的,还有殿后宗室女眷的酒宴。
这里气氛就和睦许多。
因皇后身体抱恙,无法亲临,其他妃嫔也位分较低,是以除了主人位留给了太皇太后,其下首前后几排依次排开,前面坐的不是公主,就是诸侯王的王妃。她们多是自幼相识,许久未见,此刻聚首,聊起这两年近况,或喜或悲,各不相同。
柳音音作为在场唯一的“异类”,既非宗室之女,又非后宫妃嫔,王氏怕她在一群贵女中丢了脸面,或得罪了人,一再叮嘱,又托宫中女官教导她礼仪,搞得柳音音也十分忐忑。
谁知宴会不过一巡,柳音音发现这些公主王妃竟一点架子没有,纷纷携酒杯与她攀谈,似是生怕她落单寂寞。
其中为首的,是元洵的姐姐,长公主元令仪。她身量颀长,肩若削成,梳着高髻,插着金步摇,肤色莹白如玉,琉璃色的瞳仁自带三分天家威仪。
柳音音本以为此人瞧着极难相处,却不想她颇为开朗健谈,拉着众姐妹一一向柳音音介绍,依次说明各人的身份年纪关系,朱唇微启,一颦一笑皆从容大气,确是担得起“长公主”这三个字。
众人相见过后,只有几个身份最高的王妃宗女留下来。
柳音音也要离开,元令仪拉住她:“她们是远亲,留着说话不自在,你是自家人,走什么?”
柳音音脸上一红:“哪里就是自家人?”
“瞧瞧,瞧瞧,还跟我这个姐姐不好意思呢!”元令仪调笑道,“全长安谁不知道神女祈雨之事,你能嫁进元氏,是我们的福气。之前陛下口风紧,我怕唐突了你,不然我早就到你府上拜见去了!”
旁边人亦跟着附和:“就是,别说长安,我家王爷在庐江都听说了。他说与我听,我开始还不信,想着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孝勇节烈、心怀百姓的女子?今日得见,果然不虚,不怪皇帝喜欢,我只一面就喜欢的不行呢!”
这女子瘦长脸,一双细眼,颧骨略高,明明是冷情的长相,言辞却夸张热烈,柳音音有些不适,但认出她是庐江王元子旦的王妃薛氏,也没表现出来。
但凡聚会,总免不得扯些不在场的人进来。
东阳王元子琮的王妃卢氏扫遍全场开口:“瞧瞧今日这场面,才配得上天家气派。三年前那次,竟然给我们都弄到偏远角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冷宫呢。吃的是寻常肉类,烹制的手艺也粗糙,连岭南珍果,熊掌鹿茸竟也没有。器具也都是些普通漆器,别说金尊玉杯了,连西洲的葡萄酒竟然只用琉璃杯盛放,上面一颗宝石也没镶嵌,比我家宴饮还不如呢!”
卢氏出自广陵第一大世族,族人多参与盐矿生意,从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比宫中贵女有过之而不及。
薛氏冷笑:“也不看看今次宴饮是谁办的?那可是太皇太后亲自操持。她老人家虽是过继给的长安王氏,但就是她本来所在的洛阳王氏,也是顶级的世家,眼界自是不凡,怎么能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可比?井底之蛙,就算跳上井,也不过是只癞蛤蟆,这不又被打回去了不是?”
其余人一听这话,都知道说的是夏舒,咯咯笑了起来。
元令仪自恃长公主的身份,夏舒好歹还有皇后的名头,她被笑元氏面子上也不好看,出言道:“行了,这时候谈她做什么?”
卢氏道:“谈谈有什么要紧?你又不是没看到,三年前她目中无人那样。不过一个军户出身,还跟我们拿乔,装什么端庄贤惠、躬行节俭,分明就是靠着太后仗势欺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太后倒了,太尉也被圈禁,我看她被废也不过朝夕之事。这不,连这么大的宫宴都不参加,我看不是生病,是怕被人笑,不敢出来。”
“可别这么说,”薛氏翘着嘴,“万一人家是真有病呢?毕竟专宠这么些年,只生出一个公主,我看这传宗接代的任务,她是指望不上咯。”
“表面上是专宠,私底下谁又知道?若是真得陛下喜爱,怎么会当皇后前只是个美人,连昭仪都当不上,连当初入洞房都得太后派人逼着呢?”
“正是如此,要不是她娘家给力,她又是个心狠手辣的,我看啊,现在皇后的位置非那沈美人莫属呢。”
元令仪咳嗽一声,打断二人:“离了长安三年就忘了规矩?都敢提那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二人刚才讲的兴起,忘了沈美人和元令仪的关系,一经提醒,都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扯开话题,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讥讽夏舒。
其余人也纷纷应和,只有一人从头到尾在旁安静听着,最后才出言:“三年前闹蝗灾,太后提倡节俭,将省下来的钱捐给各地救灾,皇后娘娘宫宴节俭,也救了不少人,为咱们积了不少福德呢。”
她语气柔婉,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幼儿,正是元子熊的王妃朱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