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税这事于每年秋天开始,从户籍田亩核查、核定税额,到各地征收货币或粮食、逐层上交,最后是年终上计,才最终完成。
各县自有啬夫负责具体的核查征收工作,县令统计之后,解送到郡,再有郡守国相统筹,派上计吏赴京汇报。大司农的职责更多只在最后的审核评定,以及制定下一年的支出计划。
这本不是什么特别难的差事,只需按部就班完成即可。但今年不同,元洵让韦崧严格监察各地案比,每户人数、性别、年龄、籍贯、田产耕牛全部要仔细核查,不得敷衍,同时丈量土地,评定肥瘠,修正田亩多少,也不可偷奸耍滑、故意隐瞒。
美差变成了棘手差事,要知道光丈量土地一项,就动了多少地方豪强的利益。
他们藏匿人口,将耕农变成奴婢,将成年人报成稚子,官府来查,还将人藏到山林里,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这些韦崧都知道,因为他家也这么做,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十个有九个这么做,多少而已。
前几年,每次夏文姜下令严查土地,韦崧就是那个消极抵抗的,如今让他对自己下手,他自然不愿意。
找来韦景恒商量,韦景恒道:“叔父想的太过简单,皇帝要收税,是因为需要钱养军队,之前的灵州的奖赏都是凑钱发的,叔父这个时候和皇帝对着干,皇帝会怎么想?你以前只有大司农的名头,没有大司农的实权,现在有了这个权力,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
韦崧急道:“可我从来不干得罪人的事啊,你不知道多少人听说我负责收税这事过来求我,都是我的老相识啊。”
韦景恒笑道:“侄儿愿为叔父分忧。”
韦崧不信:“算了吧,你还是个白丁呢,怎么能替我分忧?”
韦景恒道:“叔父只照我说的做便是。”
于是,韦崧表现得很卖力,天天住在宫里熬到半夜,但推进的很艰难,进展缓慢,主要表现自己已然尽力。
这日他又上奏了一件难事,说是阳城县附近有刁民,联合起来不肯上交田赋,聚众闹事,请朝廷派洛阳周边的军队前去镇压。
他将此事大肆渲染一番,说县令们为了征收田赋摸着夜色丈量土地,还被刁民们打得头破血流,就差为国捐躯了。
元洵听得头疼,等他好不容易说完,对他道:“大司农,如果朕没记错,田亩是由乡啬夫负责丈量,乡佐协助记账,里正负责通知催缴,一个小县也有三十万亩田地,如果县令亲自下田丈量的话,到明年这个时候也是量不完的。”
韦崧故事编得不够圆,被当场拆穿,倒也没觉得丢脸,面不改色道:“正是如此,我已经差人教训他,万不能如此逞能,需要集合大家的力量。”
元洵不想和他在真假上辩论,对着前两年的记录瞧了瞧,又问他:“这个县去年还有良田二十万亩,怎么今年预估只有十五万亩,其中差的五万亩去哪儿了?”
韦崧答:“年初河水泛滥,冲毁了大堤,听说那五万亩现在还泡在水里呢。”
元洵问:“听谁说的?”
韦崧答:“大约是县里什么人……太久了,记不清了。”
元洵问:“朝廷没派人去救灾?”
韦崧答:“大约是派了,这事就在几个月前,那个时候臣,还赋闲在家……”
元洵问:“到今天田亩还泡在水里,百姓没有怨言?”
韦崧答:“想来是有的,不过已经发了赈灾粮,至少吃饱是不愁的。”
元洵:“如此说来,对这些百姓,除了田赋,最好连人头税也一并免了?”
韦崧当即伏地跪拜:“这是大大的恩典,百姓一定会因此感恩陛下明德的!”
“……”
元洵一向脾气很好,不像元亨吹胡子瞪眼,也不像夏文姜动不动就大刑伺候,韦崧又仗着柳音音颇得元洵喜爱,说话也随意许多。
果然元洵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他下去,没再嘱咐严查田亩的事。
他走后,杨曦对元洵道:“大司农如此行事,今年的税赋怕是比往年还要再少两成,明年的供给北军的开支、各地的工程只怕也要削减。”
元洵道:“他这是当朕年轻不知事,不仅不按吩咐办,反而想着再捞点好处。你信不信,朕今天免了这些农户的田赋,明天就有更多的地方出现各种灾荒,请求减免,其实那免了的赋税还不是到他们这些人手中?”
前些日子元洵和杨曦等内部的尚书郎制定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计划。
从清理公田开始,先将无主的荒地收回,再出租给无田的农户,只收取少量的田租。
其次,给拥有少量田地的农户减税,对土地多的世家,仍按照原定税率,如有隐瞒,则重罚,允许以钱粮抵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