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顶部的那片空地被几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柱围绕着,地面铺着打过补丁的钢板,接缝处用某种深色的胶状物填过。凌溯关掉引擎之后没有立刻打开驾驶舱,她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几盏亮度不一的灯从不同方向照过来,灯罩上附着盐霜状的结晶层,视野边缘有几根管道沿着地面延伸,通向平台内部的入口。她确认没有武器指向她们之后,才推开了舱盖。殷尘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翻出了机舱。两个人站在平台顶部的空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浓重的盐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脚下的钢板在她们移动时发出空心的回响。
接应她们的人已经到了。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通道口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他看到她们从机甲里出来,朝她们偏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通道往里走。凌溯和殷尘跟在后面。通道两侧的墙壁是金属的,表面覆盖着那种深色的胶状涂层,摸上去带一点微弱的弹性,像是某种被反复涂抹过的防护层。每隔几步头顶会有一盏灯,灯泡表面结了厚厚一层暗色的盐壳,光透过盐壳照下来时边缘发散,像被稀释过几层。通道弯了三次,经过了一处向上的铁梯,一处向下的坡道,最终在尽头停在一扇门前。接应的人在门前停了一步,侧身示意她们进去,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殷尘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子,桌面被擦过,边角有一圈深色的水渍痕迹。几把椅子分布在桌子周围,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储物架,架上堆着叠好的防水布料和工具。那个领头的女人已经坐在桌子一侧了,她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内衬,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她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抬手朝对面的两把椅子示意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
凌溯和殷尘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桌面是凉的,坐椅靠背的角度比她们习惯的稍微直一些,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坐下之前凌溯把耳边的翻译器取了下来,指腹在侧面的按钮上按了两下,调出了文字显示模式。她把翻译器放在桌面上,朝黎的方向推过去,屏幕朝外,让黎能看到界面上的文字。翻译器的屏幕不大,但亮度足够在室内灯光下看清上面的字。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我们不会说你们的语言。翻译器会把我们说的话转成文字,只要把它放在桌面上就可以。"黎看了那行字,又看了凌溯一眼,然后她的视线落在翻译器屏幕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个设备的可信度和对方的姿态,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她在平台上说话时一样平稳:"我叫黎。这里的人管这个平台叫北角。你们来的地方可能和这边不一样,所以我先解释一下这里的情况。"
她说话的时候翻译器的屏幕同步显示着文字,字迹清晰,句子结构流畅,像是已经经过了充分的比对和校准。凌溯和殷尘的视线同时落在屏幕上,随着文字一行一行地滚动,听完黎说的第一条信息。黎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提前考虑过对方需要用眼睛阅读文字,需要留出足够的阅读时间。黎注意到她们在看屏幕,她主动放慢了语速,等屏幕上的文字完整显示出来之后再继续下一句。
她说,这是一个被水覆盖的世界。陆地已经沉没多年,剩下的人分散在改造过的钻井平台和几座浮城上。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但浅层海水下方有一种生物发光,在特定季节会形成一层持续数月的蓝光,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源变化。海水是温的,但含盐量很高,腐蚀性极强,任何金属结构不做特殊处理,暴露在空气里两三年就会被蚀穿。平台上那些深色的胶状涂层就是用来保护金属结构的镀层,需要定期养护才能维持保护效果。
"最大的问题是水里的东西。"黎说这句话的时候食指在桌面敲了一下。翻译器同步显示:"一种细长的水生生物。速度快,成群出现,会啃食金属,会钻缝隙。平时在水面以下活动,偶尔在夜里靠近平台外侧啃食镀层边缘,所以我们要定期做养护。"她向后靠了一下椅背,像是这段信息已经递出去了,现在等着对方接收完。
她接着说,镀层的原料来自那些水生生物本身。他们用特殊设备捕捉它们,然后把它们碾成泥,经过几道工序制成可涂抹的胶状物。这些东西死后会迅速腐化,所以捕捉之后必须尽快处理。镀层需要定期养护,每次养护需要重新涂抹一层新的胶状物,太薄了不顶用,太厚了又会干裂,次数多了之后平台上的老住户都掌握了靠手感和颜色判断厚度的经验,甚至不需要借助仪器。
然后她转到食物的话题。这个世界的水面以下生活着一些特殊的鱼类,大小和形状各异,大部分都可以食用,吃了之后没有明显的副作用。它们的外观和她们以前见过的鱼类不太一样,表皮偏厚,颜色偏深,鳞片细小,有人说那是在高盐环境中进化出来的特征。她们捕捉这些鱼需要租特殊的船,船上配有捕捞设备和用来保存渔获的水箱。平台上的居民可以选择自己出海捕捞,也可以去集市上用其他物资交换。集市在距离北角大约半日航程的一艘旧货轮上,被固定成了一个永久性的交易点。
她说,船也需要镀层保护。海水的腐蚀性对任何浮在水面的东西都一样狠。所以出海不能停留太久,通常一天内就要回来,回来后要尽快检查和修补镀层。晚上大多数船会被吊起来,用平台上自带的升降装置将船体拉离水面,避免整夜浸泡,减少损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描述一种已经运转了很久的周期,大家已经习惯了按照这个节奏生活。
凌溯坐在对面,视线从翻译器屏幕上抬起来,落在黎的脸上。桌面上的翻译器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字还没有熄灭。她开口问了一句,翻译器的屏幕同步显示:"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多久?"黎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落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然后她答道:"只要你们不干扰平台的正常运行,想待多久都行。"
之后她的视线从翻译器屏幕上抬起来,落在了那台停在平台顶部的机甲的大概方向上——隔着几层金属结构,她看不到机身的具体形状,但她记得它的尺寸和它悬停时的姿态。她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凌溯和殷尘的脸上。"你们那台机器,"她说,"我之前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它是做什么的?"
翻译器的屏幕同步显示着这句话。凌溯侧过头看了一眼殷尘,像是在确认由谁来回答,殷尘没有开口,凌溯把视线收回来,开口说,翻译器的屏幕同步显示文字:"它叫机甲,我们用它穿越裂隙、战斗和移动。机身配有武器系统和推进器,也可以搭载物资,我们一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裂隙掉到这里,全靠它撑过来了。"
黎的视线在屏幕上的文字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些名词。"裂隙"这个词在这段文字中显示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它放进了一个新的分类格子里,但她没有打断这段描述。等凌溯说完之后,黎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往椅背方向靠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语气没有太大变化:"它需要补给什么?燃料?零件?"
凌溯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看了一眼黎的表情。她的回答没有停顿,翻译器的文字同步输出:"燃料。我们现在剩下的能量只够维持低功率运转几天。如果能找到地方补充燃料,机甲的移动能力就可以恢复。零件暂时还能用。"
黎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视线在翻译器的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她思考了片刻后,把视线收回来:"北角没有能补充那种燃料的设备。但东边有一艘旧浮船,上面的人收集各种能源和机械零件。"她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下一个信息应该以什么顺序放出来,"如果你愿意拿东西换,那里可能能找到你要的。"
然后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穿好,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等了她们一下。凌溯把翻译器收回来重新别在耳廓上方,殷尘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跟在黎身后走出房间,穿过那条灯光明暗不均匀的通道,拐了两个弯,上了一段铁梯,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拧开锁,把门推开,侧过身示意她们可以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七八平米,墙壁是金属的,表面涂着那种深色的胶状镀层,但比通道上的更薄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色。地面铺着一块打了补丁的旧毯子,边缘磨损得厉害,角落里放着一只折叠矮桌,桌面有一道裂纹。没有床,没有柜子,没有窗。头顶有一盏灯,灯泡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壳,光像是从一层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来。
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了一句:"这里平时没人住。被褥等下我让人送一套过来。"凌溯站在房间中央,视线扫过那面空荡荡的墙壁和角落里的折叠矮桌,然后转回身看向黎,说了一句:"谢谢。"黎点了点头,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转身走下了铁梯。脚步声沿着金属台阶一级一级地变远,在拐弯处被通道的转角吞没了。
殷尘走进房间,弯腰把那只折叠矮桌打开,桌腿有一截不太稳,她用脚踩了一下桌脚边缘把它卡正。凌溯把门带上,锁扣弹回原位,发出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比实际音量更清晰一些。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殷尘把视线从矮桌上移开,看向墙角那面已经开始剥落的镀层边缘,锈色正从裂缝里透出来。她没有说什么,但那片刻的停顿已经很清楚了——这里物资极其匮乏。空气中只有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的风管噪音,和水面以下那些持续跳动的信号。凌溯把翻译器从耳廓上取下来,放在矮桌上。桌面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被风干的旧痕。她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桌边,在毯子边缘坐下来,背靠着墙壁,然后抬头看着殷尘说:"先休息,明天去想燃料的事。"殷尘在她旁边坐下来,点了点头。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