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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船（第1页）

黎接过鱼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种银灰色细长体型的鱼，用手指捏了一下鱼腹，说这种鱼在集市上价格更高一些，肉质紧实，比普通海鱼更鲜。她把鱼收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过的防水地图铺在桌上，上面标注了东侧大约半日航程处的一艘旧货轮改造平台。

凌溯把地图折好收进驾驶舱侧袋里，殷尘已经先一步进了驾驶舱。引擎重新点火，推进器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平台上重新响起来，机身平稳地升起。浮船的方向被标在地图边缘，一座比北角更大的金属结构，在半日航程之外等着她们。

水面上没有什么变化。灰白色的天空始终如一地覆盖在她们上方，暗色的水面在视野里持续延伸，偶尔能看到几艘小型船只从下方经过，船身上都涂着那种深色的胶状镀层，和周围的海水颜色相近，像漂浮的岩石。凌溯保持巡航速度，殷尘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地图，偶尔看一眼窗外，窗外的景象没有太多变化，但视野的持续延伸本身也在告诉她们距离正在缩短。

半日后，浮船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那艘船比北角大得多。主体是一艘旧货轮的船体改造而成的平台，整体金属结构覆盖着厚重的镀层，厚度和颜色与北角完全不同。甲板两侧堆放着成箱的物资和机械零件，有几处像是临时搭建的工作间和货棚，排列紧凑但不杂乱。船体周围几根粗大的管道沿着外墙延伸向水面以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金属卡箍固定着管道接口。凌溯在距离浮船约一百米处减速，悬停在半空，殷尘推开驾驶舱侧门，探出上半身，一手扶着舱门边缘，一手朝下方平台的方向高举，掌心朝外。翻译器把她的声音转换为当地方言向外扩音：“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打听一些事。”

浮船上的反应比北角更剧烈。几处工作间里同时探出头来看向天空方向，有人快步走到甲板边缘朝她们这边张望。有的人手里紧攥着工具，身体绷直了，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凌溯坐在驾驶舱内看到下方那些被推开的门的数量，比北角多出不少，但没有人直接跑开或做出太大的动作。平台上有人朝她们这边喊了一句话，凌溯的翻译器捕捉到后显示在屏幕上：“你们从哪来的？来干什么？”凌溯把翻译器切换回输入模式，对着拾音器说：“北角方向，我们想降落在平台上，没有恶意。”对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和身边的人交换意见，然后那个声音再次穿过风传上来：“降在船尾那片空地上，别靠近发动机舱。”

凌溯压低机头，将机甲平稳地降落在船尾甲板。机身触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低沉声响，冷却系统的余响在甲板上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逐渐消散。浮船比北角更宽敞，甲板上的镀层更厚更密，像是经历过长期的反复涂抹。几根粗大的管道沿着甲板边缘延伸，与船体原有的管道系统相接，卡扣处被拧得很紧。

殷尘先跳下机甲，踩在甲板上的时候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凌溯从驾驶舱翻出来落在她身旁。有几个已经围过来的人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再后退。浮船主通道口走出来一个人——身形微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厚外套，外套表面沾着各种深浅不一的油渍和金属粉末，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她手里握着一把扳手，走到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前面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们一遍，目光在那台机甲上多停了片刻，像是正在判断一件物品的使用年限和磨损程度，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找谁？”

凌溯递上翻译器：“我们需要燃料。机甲的动力系统快空了，这个世界的燃料类型和我们以前用的不一样。听说这里有人能解决，我们过来问问。你是这艘船的主事人？”那个女人把手里的扳手换到另一只手上，视线在翻译器屏幕上扫了一遍，然后往机甲的方向侧了一步，摘下一只手套，绕着机甲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推进器的喷口结构，又站起来摸了摸腿部装甲的接缝处，指尖在装甲表面的凹痕上轻轻划过去。凌溯看到她的目光在喷口内部扫过时明显顿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她站起来，转头对凌溯说了一句：“燃料的事我能搞定。但这东西得给我研究，别的我不收。”

凌溯侧过头看向殷尘，殷尘也看向她。两个人短暂地交换了一次目光，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同时确认同一个判断。凌凌溯转回身，开口说：“可以。但我们走的时候它得能动。”那个女人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扳手插回腰后，又看了一眼那台机甲，然后才说了一句：“你们得先在船上住一阵子。”

因为研究需要时间，她们得在浮船上找到落脚的地方。剩下的鱼被拿去租了一艘小船，停在浮船外侧的浮动码头边上。船身镀层涂抹得比较厚，船体偏小，两个人操作刚好够用。凌溯和殷尘把装备搬上船——长刀、备用缆绳、一只用来盛水的水箱——没有带多余的物资，因为她们什么也没有。

傍晚时分她们划着小船离开浮船，朝附近一片颜色偏暗的水域驶去。殷尘坐在船头，握着长刀，把刀身横在膝盖上。凌溯掌舵，小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划开一道细长的尾迹。水面下的生物发光的密度在增加，暗色水层中透出持续的光，像是水下有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光晕，贴近水面的部分更亮一些，越往下越暗。殷尘把长刀竖起来插进水中，探了探水的阻力，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放在船板上，握紧刀柄，侧身翻入了水中。

她入水动作很快，几乎没有水花。凌溯看着她沉入水面以下，暗色的水层在她头顶合拢，然后那片水面重新恢复了平滑的、缓慢波动的状态。殷尘在水下待了一段时间，再次浮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鱼，银灰色的细长身体正在她掌中挣扎。她把鱼扔上船板，然后攀住船舷翻回船上，水从她的头发和衣服上滴落。她把刀横握在身前，重新坐回船头，凌溯调整船头方向，朝下一片水域缓慢移动。

殷尘下了三趟水，每一趟都带着鱼上来。凌溯也下了一次，她没有殷尘那种能长时间停留的能力，只潜了一会儿就浮上来了，但上来的时候手上抓着一条鱼。五条鱼被提上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灰白色转为深灰色，水面上的光从底部透上来，像是水层在自己发光，她们坐在船上，小船被水面的微光托着，在暗色中缓缓起伏。

晚饭她们吃的是那种银灰色细长体型的鱼。公用厨房的人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几眼，说这种鱼不太常见，通常要到更深的水域才能碰上。他们处理得很快，去鳞剖腹，用盐抹了一遍，架在火上烤。鱼皮在高温下微微卷起，油脂从边缘渗出来，沿着鱼身滴落到火里，发出细碎的滋响。烤好之后放在一只铁盘里端上桌，鱼肉呈浅灰色，纹理清晰，用筷子一夹就能剥开，肉质紧实但并不柴，入口带一点海水的咸鲜，回甘很淡。殷尘坐在长凳上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口，然后又夹了一块。凌溯也尝了一块，没有评价，但吃完了之后又伸手掰了半条。殷尘看了看她的动作，把自己面前那半条也掰了部分，然后拨了过去，凌溯没拒绝，接过来继续吃。

剩下几条鱼被拿去交换了一间房间的租金。房间不大，墙壁是金属的，镀层比北角那间厚实，墙角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床靠墙摆放，不算太宽，但铺着一层干净的垫布，枕头被压得有些薄，边角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干净。殷尘在房间内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墙壁缝隙，确认没有明显的缺口，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凌溯把翻译器放在小桌上，在床沿坐下，背靠着墙，视线落在油灯的光晕上。窗外那扇窄小的窗子框住一片暗色水面，远处几盏灯火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倒影。殷尘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窗帘拉上了，回到床沿坐下，和凌溯隔着一小段距离。桌面上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区域，把两人肩头的轮廓拢在同一圈光亮里。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