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茂仰躺在了床上,凝视着悬在上方的利刃,窗外的闪电点亮了剑身,反射冽冽白光。
初见之日恰是这么一个阴雨天,站在此端看彼端,让人疑心这场雨始终没停过似的,十余年的光阴,就这么淅淅沥沥地和眼前人纠缠上了……
“大界峰开山门——”
雨幕中,有人大喊着从山道上跑过,脚下溅起一路水花。
坐落于楚地群山之中的羲川剑宗,以桃都山为主体,多数的内外门弟子起居都在桃都山。而一路向上走,还有一高一矮两座山峰,名为大界峰和小界峰。
传说在上古时期有很多位仙人在此地飞升成神,此地被视为天上人间相接之界,因此而得名。
“大界峰开山门”这句话,少说有五年没有在羲川出现过,意思是大界峰上有人收徒了。
“谁不知道只有宗主平日里住在大界峰,你说她老人家要收第三位弟子了?别骗你哥哥我了,上一个夏存意才拜师几年?”
一女弟子收了剑,不屑一顾。她名叫郭果,做羲川的外门弟子已经五年,前阵子刚刚得无忧长老器重,拜在了他的门下。
“不信算了,只不过……”来报信的人嘴巴一撇,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卫师兄这些日子的钻营恐怕是真的打水漂了……”
郭果脸色一黑,正欲给他一些教训,却听得有人从背后快步走来,疾言厉色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报信的弟子微微一笑,下巴向大界峰的方向抬了一下:“卫师兄早,那边可热闹得很。”
郭果一看卫鸣这架势,隐约觉得事情不好,问:“鸣哥,你不是在我师尊那里帮忙吗,怎么有空过来了?”
卫鸣挥开郭果来搂他胳膊的手,一门心思要知道大界峰那边的确切消息,说:“入门选拔试还早,宗主怎么会突然收了个徒弟?”
“宗主的风格你们还不知道?收何人为徒全凭自己的喜好。夏无弃不就是她从旧皇宫的死人堆里捡来的吗?秋蛰拜师太早,身世成谜,但肯定也不是从宗主入门选拔试里挑的。”报信的弟子道。
“是什么人?”郭果看卫鸣面色越来越铁青,替他询问。
“是几日之前宗主从山下带来的,叫……江茂。”
“我还听说她母亲是凉州的一个土匪头子,你说宗主怎么总爱捡一些泥腿子小破孩当徒弟,这到底是什么癖好?”报信的弟子看热闹一般看着卫鸣脚步越来越快地走远,对郭果说。
郭果瞪了他一眼,说:“管好你自己的事。”
此时在大界峰的盈虚堂内,各位峰主与长老分立两侧,钟磬奏毕,终于到了“开山门”的最后一步,新门生叩拜师尊。
中间站着的一人白发皓皓如雪,身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不似尘世造物。彼时,年仅十四岁的江茂学着自己观察来的礼仪,在白发仙君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师尊”,并将自己已写好的名牌双手递上。
“拿笔墨来。”扶溟道。这么一个望之令人心生料峭的人,说话的声音居然是无比温和的。
旁边的峰主不解。寻常拜师礼,弟子抵上名牌后由师者悬挂在堂中门墙上即可,一年以后才会由师者亲笔赐字写在名牌上。宗主这意思难不成是要在拜师当日便赐字不成?
她将江茂带来宗门不过短短五日,这孩子连羲川有几座山头都未必算得清楚,稀里糊涂走完了拜师赐字的历程,这步调也太猛了……
“宗主,这……”那峰主迟疑了一下,见扶溟眼神无波无澜地看过来,当即心里发虚,还是收回了后半句话,“存意,去取笔墨。”
江茂早就看到了始终站在扶溟身侧的那人,起先只觉得她生得极好看,一身简素的靛青色袍服,袖口走银丝,外面套了一层纱衣,轻薄到像披了一层雾。
直到她注意到那人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是戒备甚至带有微妙敌意的,只因为规矩守礼才没有完全显露。
听到那位峰主的称呼,江茂心下明了,原来她就是师尊的二徒弟,夏无弃。
夏无弃听命取来了笔墨,将江茂的名牌摆在扶溟面前,看着扶溟提笔写下了“霜臣”二字。
扶溟把它挂在了写着夏无弃名字的那块名牌之后。
“世间草木,风霜不折而茂。”
她将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江茂扶起,随后独自离开了盈虚堂,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那日之后,江茂正式开启了她在羲川剑宗的日子。不论是长辈还是同辈,大多对她抱以友善但敬而远之的态度。她知道自己上头有一位大师兄,但此时尚在云游四方,从来没见过面。另外就是那位二师姐了,然此人根本视她如无物,同样没太多交集。
江茂除了在书院里和寻常弟子一同念书,学些符箓阵法的基本原理,就是在师尊的教导下练剑,倒也乐得自在。
当然,也有个别道行浅的人隔三差五找她的麻烦。比方说这一日,一位同门将一摞检校好的典籍交给了江茂,拜托她给小界峰的无忧长老送过去。再想问什么,那人已经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