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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第1页）

腊月二十九，玉雅斋的大门上贴好了崭新的春联。

上联是“玉润珠圆春满室”，下联是“雅韵清风福盈门”，横批“和气致祥”。沈玉薇踩在凳子上，亲手将横批贴好，然后跳下来，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她转头问站在门口的若素。

若素也抬头看了看那副春联，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简洁的评价：“字不错。”

“那是，我亲手写的，能差吗？”沈玉薇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印子，“不是我吹，津门古玩行里，比我字写得好的掌柜，不超过三个。”

桂姨从门里探出头来，毫不留情地拆台：“你那字也就糊弄糊弄外行人，去年给城西张老爷写的贺帖，人家看了半天问我‘这是楷书还是草书’。”

“那是因为张老爷不识货！”沈玉薇理直气壮地说，“我那叫行草结合，一般人欣赏不来。”

阿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若素嘴角也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细微的弧度被沈玉薇捕捉到了，她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一样甜。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桂姨就起来开始忙活了。

炸丸子的油锅滋滋作响，蒸年糕的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院子，飘到前厅，飘到大街上，引得路过的野猫都蹲在门口喵喵叫。

沈玉薇也没闲着，她带着阿沅把前厅后院又打扫了一遍，给每扇窗户都贴上了窗花，又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了几盏红灯笼。冬日的阳光透过红灯笼的纱罩，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红光，衬得整个院子都喜气洋洋的。

若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玉薇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不喜欢红灯笼？”

“不是。”若素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昆仑也有类似的习俗。每年冬至，神殿里会点亮上百盏琉璃灯，灯光透过彩绘的灯壁，在墙上投下各种图案。那时候，整座神殿就像是一座光的宫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沈玉薇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那几盏红灯笼。

过了一会儿，若素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沈玉薇：“但这个也很好看。”

沈玉薇笑了起来：“那当然，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到了傍晚，年夜饭正式开席。

桂姨与阿沅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肘子、扒鸡、炖老母鸡汤、素炒什锦、凉拌木耳、糖醋排骨，外加一碟阿沅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桌子中间还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元宝。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桂姨坐在主位上，沈玉薇和若素坐在一侧，阿沅坐在另一侧。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来来来，先干一杯。”沈玉薇举起酒杯——杯子里是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第一杯酒，敬桂姨。这一年您辛苦了，铺子里里外外全靠您操持。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桂姨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有些发热，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你这孩子，出去一趟学会说好听的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沈玉薇笑着说，然后一仰头，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她又倒了一杯，举起：“第二杯酒，敬若素，我……”

沈玉薇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酒杯在她手里微微晃动，黄酒的表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看着若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有千言万语想对若素说，但此刻她看着若素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太多话挤在一起，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可能就要当着大家的面掉眼泪了。这可不行！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情绪压了下去，然后举起酒杯，朝若素示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一仰头，将满满一杯黄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若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她喝酒的姿态很优雅，放下酒杯她点点头说了句，“我明白。”

只有三个字。但沈玉薇知道那三个字包含了若素对她内心的一切回应。

沈玉薇又倒了第三杯：“第三杯酒，敬我们自己。愿我们明年一切顺利，早日实现各自的心愿。”

三杯酒下肚，沈玉薇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三杯黄酒下去，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她开始给若素介绍桌上的每一道菜：“这个是红烧鲤鱼，过年一定要吃鱼，寓意年年有余。这个是四喜丸子，寓意福禄寿喜。这个是酱肘子，寓意……呃，反正肉多，好吃。”

若素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她夹起一块四喜丸子，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沈玉薇听到这两个字，比听到任何赞美都开心，立刻又给若素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桂姨做的四喜丸子可是一绝，整个津门都找不到第二家。”

桂姨在旁边看着沈玉薇殷勤地给若素夹菜，带着一丝疑惑看了眼阿沅。阿沅则捂着嘴偷笑，假装埋头吃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四个人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和暖意。

吃完年夜饭，众人收拾好碗筷后，沈玉薇拉着若素到了玉雅斋的门口。

夜空中已经陆续有烟花绽放了。远处的天幕上，时不时炸开一朵五彩缤纷的花火，照亮半边天际。近处的巷子里，有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欢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沈玉薇和若素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沈玉薇仰头望着夜空，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烟花，眼睛里映着五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