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倒是很自然,一边给沈玉薇斟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她今天的话比上次多了不少,聊了聊金陵城里的新鲜事,又说起了前几天有个客人喝醉了在绮霞阁门口闹事被巡夜的差役带走的事,语气生动,表情丰富,逗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频频侧目。
沈玉薇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既然赶不走,那就再试着套套话吧。她就不信了,自己一个在古玩行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人,还斗不过一个青楼女子?
她正准备开口把话题往五楼上引,念奴却忽然自己提了起来。
“说起来,”念奴一边剥着一颗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老板上次不是问起五楼的事嘛。”
沈玉薇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随口问问。”
念奴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嚼着,目光望着窗外的秦淮河,仿佛在回忆什么:“我后来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五楼嘛,其实就是妈妈存放一些贵重物品的地方。早年妈妈攒了不少好东西,都锁在五楼的屋子里。”
沈玉薇放下茶杯,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什么样的好东西?”
念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她又拿起了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仿佛刚才根本没听到沈玉薇的问题。
沈玉薇等了几息,见她完全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在钓鱼。她主动抛出一点关于五楼的信息,吊住沈玉薇的胃口,然后就不说了,等着沈玉薇追问。
沈玉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了一句:“念奴姑娘,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样的好东西啊?”
念奴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说:“老板怎么对五楼这么感兴趣?”
沈玉薇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追问得太急了,连忙打了个哈哈:“我就是好奇嘛。做我们这行生意的,对‘好东西’这三个字特别敏感。你说攒了好东西,我就想知道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跟我说说。”
念奴掩嘴笑了笑,摇了摇头:“那可不能说,妈妈知道了要骂我的。再者讲,念奴也没上去过,也不知道具体有什么。”
她说完,便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沈玉薇面前:“老板吃橘子。”
沈玉薇刚要接过,念奴又逗她似的把橘子给收了回去。
她心里那个憋屈啊。
念奴抛了饵,咬了一口,然后饵就被收走了。这种感觉比直接不给消息还难受。
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念奴姑娘,你就透露一点点呗,我又不告诉别人。”
念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然后抬起手指,轻轻点在沈玉薇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老板,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沈玉薇被她这个动作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追问了。
但念奴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又断断续续地提了几次五楼。每一次都是在闲聊中不经意地带出来。
一会儿说五楼那间房的锁据说是妈妈专门从苏州定制的,寻常钥匙打不开;一会儿又说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偷偷看到五楼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但第二天问妈妈,妈妈却说昨晚自己一个人在上面。
每次她说出一点信息,沈玉薇的心就被吊起来一次。但每次沈玉薇想要追问细节的时候,念奴就会轻飘飘地把话题岔开——要么是给沈玉薇斟茶,要么是招呼龟公添点心水果,要么就是指着舞台上的歌女说“你听这首曲子唱得多好”。
沈玉薇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念奴手里握着五楼的线头每次放出一点点,勾着沈玉薇的瘾但绝不一次性说完。这样沈玉薇为了听到更多,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来绮霞阁,一次又一次地点她念奴。
换句话说,她就是拿五楼的消息当饵,钓沈玉薇口袋里的大洋。
沈玉薇想通了这一层,反倒冷静了下来。她不再追问五楼的事,而是顺着念奴的话题聊起了橘子、聊起了金陵的水果、聊起了南北饮食的差异,聊得风生水起,就是不往五楼的方向走。
念奴显然也有些意外,她抛出去的饵,沈玉薇竟然不咬钩了。但她也不急,依然笑盈盈地陪着聊,时不时给沈玉薇斟茶递水,表现得殷勤周到。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聊了大半个时辰。沈玉薇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念奴也站起身来,送两人走到门口。临别的时候,她忽然凑近了一步,在沈玉薇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老板要是对五楼的事感兴趣,下次来了我再给你讲讲。”
她说完,退后一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转身消失在了门帘后面。
沈玉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那个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