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小时候是这一片有名的混世魔王。玉雅斋所在那条街上的商铺老板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
不是因为沈家多有钱,是因为这丫头实在太能折腾了。明明生的一副温婉柔雅模样,可性子却极其的野。
她六岁那年爬上码头边的吊车,坐在吊臂上晃着腿看河景,吓得底下的人腿都软了。
她爹闻讯赶来,仰着头看她,喊她下来,她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这儿风大,凉快”,坐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肯下来。
她爹揍了她一顿,揍完她第二天又爬了上去。
她七岁那年和几个男孩打架,一个人打了三个,打赢了,自己也挂了彩,回到家满脸是血,把她娘吓得差点晕过去。
她娘一边给她擦药一边掉眼泪,她咧着肿了的嘴笑着说“没事娘,他们比我惨”。
她八岁那年自己学会了凫水,夏天瞒着大人偷偷下河,游到对岸再游回来,来回好几趟,被邻居看到告了状,她爹抄起扫帚追了她三条街。
她跑得快,她爹没追上,回来后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这丫头,将来谁能管得住她?”
她爹管不住,她娘也管不住,桂姨是她的奶娘更管不了。沈玉薇就在这种无法无天的状态下野蛮生长着,像一棵被种在旷野里的树,没有修剪,没有支撑,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她爹有时候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会沉默片刻,然后低声对她娘说一句:“这性子,将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刨坑的女儿,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要不咱下次下斗的时候带上她吧。”
她十四岁那年一切都变了。她爹娘在一天夜里去下了斗,再见面的时候却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父母走后,沈家留下了一间铺子和一屁股债。
她爹在世时为人仗义,给别人做过担保,那人跑了,债务全落在了沈家头上。
债主们闻讯而来,堵在铺子门口,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拍桌子瞪眼,有的直接动手搬东西。十四岁的沈玉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一张张愤怒或贪婪的脸,没有说话。
她等那些人吵够了、闹够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平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爹欠你们的钱,我一分不会少还。但你们要给我时间。谁要是再敢动我铺子里的一件东西,我就跟他拼到底。”
她站在柜台后面,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坚定,像一株被寒风刮过的树苗,虽然瘦弱,却没有折断。
那些债主们看着她,互相看了看,有人嘀咕了几句,有人放下了手中抱着的东西,有人转身走了。渐渐地,人散尽了。铺子里只剩下沈玉薇一个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中,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桂姨从后堂走出来,看到蹲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她。
她转身回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碗红糖水,放在灶台上凉着。等凉到不烫嘴了,她才端出去,轻轻放在柜台上,低声说了一句:“小姐,喝点甜的。”
沈玉薇没有抬头,但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端起了那只碗,捧在手心里,一口一口地喝着。红糖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桂姨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碗红糖水喝完,然后接过空碗,转身走回了厨房。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小姐,不管怎样我永远不走。”
她开始学着做生意。玉雅斋当时的生意不大,但胜在位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