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三十岁了,她跟随联军已经东征了十余年。
十余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当年的联军统帅,那位来自法兰克的公爵,已经因病卸任,继任者是一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伯爵,名叫奥托。奥托比前任更年轻、更激进,也更善于权术。他上任后对联军的指挥体系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削弱了各部落首领的权力,加强了中央集权。在这个过程中,他需要一批绝对忠诚且能力出众的将领来支撑他的权威。
阿依慕进入了奥托的视野。
原因很简单:阿依慕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她是孤身一人加入联军的,没有背景,没有派系,没有错综复杂的血缘和利益关系。她的战功是实打实的,她的威望是士兵们用脚投票投出来的,她的忠诚只针对联军本身,而不是某个具体的部落或首领。对于奥托来说,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棋子,好用,又没有后顾之忧。
在一个初秋的清晨,阿依慕接到了来自联军统帅部的正式任命文书。
她被任命为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是联军中仅次于统帅的最高军衔。这个职位意味着她可以独立指挥一支万人以上的大军团,拥有独立的旗帜和徽号,可以在战场上自主决策,无需事事请示上级。她也因此获得了参加联军最高级别军事会议的资格,可以与各族首领和高级武官平起平坐。
阿依慕接到任命文书的时候,正在营地外的一条小河边洗她那件沾满血迹的战袍。她听完传令官宣读的内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战袍拧干,搭在肩上,站起身来,接过文书,只说了一个字:“好。”
传令官走后,阿依慕站在河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盖着联军统帅部的朱红色大印。她看了很久,然后将文书仔细地卷好,收入怀中。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激动或喜悦。这个位置是她一步步用命换来的,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关系,是她应得的。她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达了一个中途的驿站,可以停下来歇一口气了。
正式授印之前,阿依慕被召到联军统帅部,商讨骠骑将军的甲胄和旗帜事宜。
按照联军的传统,每一位骠骑将军都可以定制自己的专属甲胄和军旗,费用由联军军需库承担。这既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负责接待她的是联军首席铁匠,一个满头白发、十指关节粗大如核桃的罗斯老人,名叫瓦西里。瓦西里在联军中服役了三十年,经他手打造的甲胄不下千副,其中不乏王公贵族的高级定制。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要求,有人要在盔甲上镶金嵌银,有人要刻上家族的徽章和箴言,有人要把盔甲打造成艺术品,穿上去威风凛凛,但上了战场根本没法活动。
他本以为阿依慕也会提出类似的要求。毕竟,一个女人爬到骠骑将军的位置,总该有一套足够华丽的盔甲来彰显身份吧?
阿依慕坐在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不要金银装饰。”
瓦西里愣了一下,拿起炭笔,准备记录。
“甲片要用黑色玄铁,越轻越好。我不需要厚重的板甲,我要的是灵活。肩甲不要做成普通的圆弧形——改成狼首的形状,狼口张开,咬住肩头。狼牙要用白钢锻造,露在外面。”
瓦西里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滑动着,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胸甲分成上下两片,用皮带连接,方便弯腰和转身。腰带扣做成狼爪的形状,五根爪子向内弯曲,扣紧腰身。护腕要窄,不能影响手腕的转动。裙甲分成四片,前后两片长一些,两侧短一些,骑马的时候不会硌腿。”
阿依慕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头盔不要全封闭的。我要能看到两侧的视野。顶上什么装饰都不要,那些东西太招摇了。”
瓦西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盔甲提出如此具体、如此专业的要求。
这个女人不仅知道她要什么,而且知道她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每一处设计都是为了战斗服务的。
“还有,”阿依慕继续说道,“在胸甲的左心口位置,给我留一朵玫瑰的浮雕。不要太大,手掌大小就够了。花瓣要层层叠叠的,边缘带刺。”
瓦西里忍不住问了一句:“玫瑰?为什么是玫瑰?”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照做就是了。”
瓦西里没有再问,低头把所有的要求都记了下来。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铁匠,隐隐有种预感,这套盔甲,将会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接下来是旗帜。
负责旗帜的是联军中的一位老裁缝,来自拜占庭帝国,据说曾经给皇帝做过礼服。他恭恭敬敬地铺开几块样品布料,请阿依慕挑选颜色和材质。
阿依慕看都没看那些样品,直接说出了她的要求。
“底色用血红色。越红越好,像是刚从战场上染过的那种红。”
老裁缝点了点头,飞快地记录着。
“图案是一朵黑色的玫瑰。花瓣要盛开的那种,一层一层地展开,边缘要画出尖刺。花茎要有,但不能太粗,要带刺。不要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