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漠北的荒原到联军的统帅,从那个追在军队后面跑了一天一夜的流浪少女到如今手握数十万大军的沙漠毒花。
她走了这么远,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一块石头、一根木头吗?
但她也想到了奥托伯爵临死前的样子,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窝,急促而紊乱的呼吸。
她想到了那次重伤,那种对死亡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不想那样死。她不想像奥托伯爵一样,在某一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击倒,然后一切归零。
她宁愿变成一块石头。
阿依慕决定修炼这个秘法。
秘法的修炼过程极为复杂和痛苦。它要求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月圆之夜,在一处空旷的高地上,按照特定的顺序服用七种药物,同时配合特定的呼吸法和冥想姿势,引导体内的灵力按照一种特殊的路径运转,将元灵从肉身中剥离出来,与天地间的永恒力量融合。
阿依慕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备齐了所需的药物。有些药物非常罕见,比如一种只生长在西伯利亚冻土带深处的苔藓,一种需要用人的血浇灌才能开花的沙漠植物,一种取自百年以上龟甲的内膜。她动用了整个联军的力量,不惜代价地搜集这些材料,最终在三个月内全部备齐。
月圆之夜,她独自一人来到营地外的一座孤山上。山顶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整片山野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她按照文献中的要求,在地上画好了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在阵眼处点燃了七盏油灯,然后盘腿坐在阵中央,将那七种药物依次服下。
药物入腹之后,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的体内开始发热。
不是普通的热,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仿佛要将她的血液煮沸的炽热。她的皮肤开始发红,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她的毛孔中涌出,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裳。她的心跳加速到几乎要炸裂的程度,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了嗡嗡的轰鸣声。
她咬紧牙关,按照文献中的指示,开始引导体内的灵力沿着特定的路径运转。那股炽热的力量跟随着灵力的引导,在她的经脉中奔涌、冲撞、撕裂,仿佛有一千把烧红的刀在她的体内切割。她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都在抗议,都在乞求她停下来。
她没有停。
她继续引导那股力量,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她的意识在极度的痛苦中变得模糊,身体的本能几次想要中断运转,都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她的嘴角溢出了鲜血,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她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股炽热的力量忽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狂暴了,它开始变得温和、柔顺,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淌。那种撕裂般的疼痛也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漂浮在温水中的舒适感。她的身体变得轻盈,她的意识变得清明,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的世界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系,她仿佛能听到风的呼吸、大地的脉搏、星辰的低语。
她睁开眼睛。
月光依然洒在她的身上,但感觉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月光中蕴含的那种清凉而纯净的能量,正透过她的皮肤渗入她的体内,与她的灵力融为一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还是那样的皮肤,纹路还是那样的纹路,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盈,仿佛失去了重量。她抬起手,在月光下翻转着看了看,然后握紧。
她成功了。
阿依慕从山上走下来,回到营地。一路上,她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她能听到远处哨兵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每一丝气味,能看到夜空中最微弱的星辰。她甚至能感觉到营地中每一个人的生命气息,那些跳动的、温暖的、鲜活的气息,像一盏盏小灯,在黑暗中闪烁。
她回到自己的营帐,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高兴还是该恐惧。她获得了长生,她再也不会老去,再也不会生病。
但她也失去了某种东西,那种作为一个凡人,活在有限的生命中,才会拥有的紧迫感和珍贵感。她不知道自己失去的这些东西值不值得,她只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夜里,阿依慕第一次感受到了长生的代价。
她入睡后不久,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那种疼痛不是来自身体的某个部位,而是来自她的灵魂深处,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锥子,在她的骨髓深处一下一下地凿。她的身体表面没有任何伤痕,但那种疼痛却真实得令人发疯。她蜷缩在床上,咬住被子,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疼痛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
阿依慕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损伤,但那种疼痛的记忆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长生的代价。每天晚上,当她的身体进入休息状态时,那种钻心蚀骨的疼痛就会准时降临。它不会伤害她的身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它会让她每天晚上都经历一次堪比酷刑的痛苦。她无法逃避,无法缓解,只能承受。
有些夜晚,疼痛较轻,她还能勉强忍耐;有些夜晚,疼痛剧烈到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不得不用布条塞住自己的嘴,以免惨叫声惊动整个营地。她试过用灵力来压制疼痛,但毫无作用。
那种疼痛似乎直接作用于她的灵魂,超出了灵力能够干预的范围。
她开始害怕夜晚。每到太阳落山,她的心中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疼痛的恐惧。但她无处可逃,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必须走下去。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篇文献上的四个字:如石如木。她现在理解了那四个字的含义,不是无情无感,而是即使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也必须像石头和木头一样坚持下去,因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阿依慕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白天,她依然是那个冷静、果断、无懈可击的联军统帅,处理军务,指挥作战,发号施令。没有人知道她在夜晚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枕头上常常沾满了因疼痛而流的泪水。
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长生的代价。而她,愿意支付这个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