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荞听得眼睛都亮了:“那些地方……是什么样的?”
阿依慕偏过头看着她。柳荞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向往,那种只有在从未见过广阔天地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纯粹的向往。
“西辽有一面湖,湖水是蓝色的,蓝得像一块宝石。夏天的时候,湖边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眼望不到边。”
阿依慕缓缓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罗斯跟中原不一样,那里的天特别灰,气候特别冷。高句丽嘛……”
柳荞听得入了神,半晌才喃喃道:“真好啊……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会有那一天的。”阿依慕说。
柳荞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大概觉得阿依慕只是在安慰她,一个卖身为妾的穷丫头,连这座院子都走不出去,还谈什么天南海北?
阿依慕看出了她的想法,但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说出来不如做出来。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阿依慕彻底下定了决心。
那天夜里,周怀义又把柳荞叫到了自己房里。这一次的动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阿依慕坐在自己屋里,听见后院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周怀义的咆哮声、柳荞的尖叫声,然后是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最后是门开,接着慢慢地一切又归于寂静。
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阿依慕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她坐不住了,起身出了门,快步穿过天井和月亮门,来到后院那间偏房门口。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她抬手敲门,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她不再犹豫,一掌震开门栓,推门而入。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茶壶茶碗碎了一地,被褥拖到了地上。柳荞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明显的瘀伤。
阿依慕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柳荞。”
柳荞猛地一颤,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角有一道血丝,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看见来人是阿依慕之后,紧绷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了一些。
“他又打你了。”阿依慕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柳荞没有回答,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低下头去。
阿依慕看着她,胸腔里有一股怒火在翻涌。她活了这么多年,很少有事情能真正激怒她。但此刻,她确确实实地怒了。那种愤怒不是狂风暴雨式的爆发,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
“我带你走。”她说。
柳荞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带你走。”阿依慕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离开这里,离开汴梁,去一个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
柳荞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可是……可是周家……”
“周家的事我来处理。”阿依慕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柳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点头,哽咽着说:“想。我想走。我做梦都想走。”
“那就行了。”阿依慕站起身来,“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的夜里,我来接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这三天,保护好自己。别再让他打你了。”
柳荞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把阿依慕留给她的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别再让他打你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真切。
她想,她会的。她一定会学会保护自己。
因为有一个人在等她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