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陈留渡口搭上了最早一班南下的渡船。
船是老船,木板拼接的船身上糊着厚厚的桐油,散发出一种陈旧的气味。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见是两个女子搭船,也没多问,收了船资便解缆撑篙,将渡船缓缓撑离岸边。
汴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金色波纹。两岸的杨柳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远处的汴梁城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灰线,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柳荞坐在船尾,抱着膝盖,望着汴梁城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
阿依慕坐在船头,背靠着船舷,闭目养神。铁剑横放在她膝上,剑鞘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干透的血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
船夫一边撑船一边哼着小调,调子是河南一带的民间小曲,唱的什么“三月桃花开,妹妹等哥来”之类的内容,粗犷中带着几分憨朴。偶尔有别的船只从旁边经过,船夫便扬声打个招呼,对方也热情地回应。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仿佛昨夜那场屠杀从未发生过。
船行至午时,在一处偏僻的野渡口靠了岸。阿依慕付了船资,带着柳荞下了船,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向南走去。此后她们不再走水路,而是专挑乡野小道,避开城镇和关卡,昼伏夜出,一路向南。
走了大约五六天,她们进入了淮南道的地界。
淮南的风物与汴梁大不相同。这里的空气比北方湿润得多,田埂上长满了青翠的野草,水塘里种着莲藕,已经有早开的荷花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粉粉白白的一片,煞是好看。村庄也比北方密集,每隔几里便能看见一处炊烟袅袅的人家,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
柳荞的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她开始主动跟阿依慕说话,问路边的野花叫什么名字,问水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是在插秧还是在除草,问远处的山是什么山,问天边那些形状奇怪的云像什么。她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阿依慕一一回答她的问题,耐心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活了应该一百多年了吧,好像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耐心。
这天傍晚,她们在一个名叫柳河集的小镇上落了脚。
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几条百来步长的街横竖交叉在了一起,街两旁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一家杂货铺、一家铁匠铺、一家小客栈,外加一个卖馄饨和炊饼的摊子。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闲聊,一群小孩子追逐着一只癞皮狗从街这头跑到那头,扬起一片尘土。
阿依慕在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丈夫几年前病故了,她和女儿一起守着这家小店过活。
孙娘子猜测这两人是母女所以态度很是和气,不仅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一间房,还多送了一壶热水和一碟咸菜。
“两位是打哪儿来的?”孙娘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问道。
“从北边来。”阿依慕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回答,“我男人死了,我带着女儿去投亲。但路上又遇到了劫匪,大部分的盘缠被抢光了,只好先在这里歇几天,想办法筹点路费。”
孙娘子见阿依慕编造的遭遇与自己的这半生如出一辙,于是又热心地给她们指了条路。
说镇东头有个张员外,家里正招短工,如果愿意去做几天工,多少能赚点盘缠。
阿依慕道了谢,等孙娘子走后,关上门,对柳荞说:“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柳荞愣了一下:“住多久?”
“看情况。”阿依慕把铁剑放在枕边,在床上坐了下来,“至少先把身上的伤养好。你额头上的疤还没消,脸上也还带着伤,这个样子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
柳荞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结痂的伤口,没有说话。她知道阿依慕说得对,她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赶路,而是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等风头过去。
于是她们就在柳河集住了下来。
阿依慕第二天便去了镇东头的张员外家,说自己会些拳脚功夫,愿意做几个月的护院。张员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家里经营着几百亩田产,在当地算得上是首富。他见阿依慕虽然是个女子,但说话做事干净利落,不像寻常女流之辈,便答应了,月钱二两银子,管一顿午饭。
柳荞则留在客栈里帮孙娘子做些零活——扫地、洗衣、择菜、喂鸡,什么活都干。孙娘子也是个爽快人,见柳荞手脚勤快,便提出免了她们的房钱,每月再另给五百文工钱。柳荞欣然答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来。
柳河集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刚过,天气便开始热了起来,蝉鸣声从早响到晚,池塘里的青蛙也不甘示弱,一到夜里便聒噪个不停。柳荞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脸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额头的伤疤褪去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跟孙娘子学会了做淮南口味的菜,蒸鱼的时候要放一把紫苏叶,炖鸡的时候要加几片火腿提鲜,炒青菜要用猪油才香。她还跟隔壁的阿婆学会了用棕榈叶编扇子,编出来的扇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扇起风来倒也凉快。
阿依慕每天早出晚归,在张员外家当差。张员外家的护院活计清闲得很,无非是巡巡逻、守守夜,偶尔陪着张员外出趟门,防个贼而已。阿依慕做得很敷衍,但她的功夫底子摆在那里,张员外对她颇为满意,好几次想给她涨工钱留她长做,都被她婉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