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回到客栈,阿依慕都会在院子里等柳荞。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一人一碗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聊白天遇到的趣事,有时候聊各自的经历,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蝉鸣和蛙声,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阿依慕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每一天的这个时刻。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她活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无牵无挂的日子。她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需要。可此刻坐在这棵石榴树下,听着柳荞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琐碎的日常,她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那种感觉很轻,很柔,像春天的柳絮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让水面泛起了细细的涟漪。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她甚至不愿意去深想。
她只知道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至于魂玉碎片和若素的下落……
这两样东西和这种日子根本没资格相提并论。
可她也知道,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下去是不可能的。
因为她拥有无尽的寿命。而柳荞则是个普通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致命,却时不时地疼一下。
六月里的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阿依慕从张员外家回来,路过镇口的馄饨摊时,看见几个地痞正在纠缠一个卖花的姑娘。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吓得缩在墙角,花篮被打翻了,鲜花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阿依慕本来不想管闲事。可她路过的时候,那几个地痞中的一个认出了她。
她曾在张员外家教训过一个偷东西的长工,当时这个地痞也在场,见识过她的手段。那地痞拉了拉同伴的衣角,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讪讪地散了。
卖花的姑娘感激涕零,非要送她一束栀子花。阿依慕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她拿着那束栀子花回到客栈,随手插在桌上的粗陶瓶子里。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柳荞看见了,眼睛一亮:“好漂亮的花!哪儿来的?”
“别人送的。”阿依慕轻描淡写地说。
柳荞凑过去闻了闻,赞叹道:“真香。我小时候,村里也有人种栀子花,一到夏天就开得满院子都是。我爹会在早上摘一朵带着露水的,别在我衣襟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这花能开好几天呢,我去给它换点水。”
她端着花瓶出去了。阿依慕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柳荞走路的样子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畏畏缩缩、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的姿态,而是腰背挺直了,步子也稳了,甚至带了一点轻快的意味。
她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阿依慕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可与此同时,担忧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柳荞会长大,会变老。而她不会。
总有一天,柳荞会发现这个秘密。到那时,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石榴树下,一人一碗凉茶,聊着不着边际的闲话吗?
阿依慕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那一天来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