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时间不会因为谁的意愿而停止流淌。它像汴河的河水一样,看似缓慢,实则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流,带走沿途的一切,什么都不留下。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柳河集的秋天很美。稻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桂花开得正盛,整个镇子都笼罩在甜腻的香气中。
中秋节那天,张员外给长工和护院们都放了假,还每人发了一份节礼。
阿依慕提着这些东西回到客栈,发现柳荞也收到了孙娘子送的节礼。
两个人把各自的节礼凑在一起,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对着天上那轮圆月,过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中秋。
柳荞喝了几杯酒,脸颊泛起了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她跟阿依慕讲起自己小时候过中秋的情景,她爹会用竹篾扎一个灯,点上蜡烛让她提着满村跑;村里的大户人家会在门口摆上供桌,供奉月饼和瓜果,她们这些穷孩子就躲在暗处,等没人注意时偷偷去拿来吃。
“那时候觉得,月饼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柳荞咬了一口手里的月饼,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吃起来,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么好吃了。”
“不是月饼不好吃了。”阿依慕说,“是你长大了。”
柳荞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小时候觉得天大的事,长大了再看,也不过如此。小时候觉得永远过不去的坎,现在不也过来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阿依慕,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慕姐姐,谢谢你。”
阿依慕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从那座院子里带出来。”柳荞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张温柔的侧脸轮廓。
阿依慕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那是一道她筑了一百多年的堤坝,那堤坝坚固无比,从未被任何洪水冲垮过。可此刻,在这片温柔的月光下,在这句轻柔的话语中,那道堤坝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柳荞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远处的虫鸣,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夜深了,露水重了。柳荞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歇着。”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阿、依、慕。”
阿依慕猛地抬起头。
这是柳荞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慕姐姐”,不是“慕遥”,而是“阿依慕”。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柳荞自己的真名。
柳荞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好几个晚上你都在梦里说的梦话,你经常提到这个名字。阿依慕才是你的真名吧?”
阿依慕没有说话。
柳荞也没有等她回答。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阿依慕一个人坐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簌簌作响,落下了一阵金黄色的花雨。
阿依慕坐在花雨中,忽然觉得自己活的这一百多年里,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