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柳荞知道了她的真名,却从不追问。她依然叫她“慕姑娘”,只是在两人私下里打闹时,会轻轻地唤一声“阿依慕”,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唤完便笑一笑,也不多说。
阿依慕每次听到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便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却不讨厌。
秋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柳河集的秋天是丰腴的。田里的稻子收割完毕,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晒着金灿灿的谷粒,麻雀成群结队地飞来偷吃,主人家便扎一个稻草人立在院中,穿上破衣裳,戴上破草帽,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柿子熟透了,来不及吃的便切成片晒成柿饼,码在竹匾里,摆在屋檐下,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甜。
柳荞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跟孙娘子学会了做柿饼,又跟隔壁的阿婆学会了腌咸菜和酿米酒。她手巧,学什么都快,做出的东西有模有样的,孙娘子逢人就夸:“我家住着的那位柳姑娘,真是个勤快人!”
阿依慕每天从张员外家回来,总能在桌上看到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碟新腌好的萝卜皮,有时是一把野花,有时是一只用草叶编成的蚱蜢。
柳荞每次都笑着吃掉那些小菜,把野花插进瓶子里,把草编蚱蜢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但阿依慕没有忘记。她每天都在数日子,计算着她们离开汴梁已经多久了。一百多天了。周家的灭门案应该已经渐渐被人们淡忘了吧?开封府的衙役们大概已经有了新的案子要查,不会再追着一条断了的线索不放了吧?
她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淮南虽好,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柳河集太小了,待久了难免惹人注目。她想过带柳荞去江南,去苏州或者杭州那样的大城,那里人多眼杂,更容易隐藏身份。或者在更南的地方,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买几亩地,盖几间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甚至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些计划的可行性,需要多少钱,走哪条路,到了地方如何安家落户,柳荞愿不愿意跟她走。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规划过未来。她的未来是一片茫茫的虚空,没有尽头,没有方向,她只是随波逐流地漂着,漂到哪里算哪里。可此刻,她竟然在为一个凡人规划未来,一个只有几十年寿命、终将离她而去的凡人。
她一定是疯了。
这天傍晚,阿依慕从张员外家回来,发现柳荞不在客栈里。孙娘子说她去镇口的井边打水了,去了有一阵子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阿依慕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转身便往镇口走去。
走到半路,她看见一群人围在井边,闹闹哄哄的,隐约能听见一个男人粗声大气的说话声和柳荞的声音。她加快脚步赶了过去,拨开人群,看见柳荞正站在井边,手里攥着扁担,面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那汉子她认得,是镇上的一个泼皮,姓牛,排行老三,人人都叫他牛三。此人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在柳河集的名声烂得很。此刻他正嬉皮笑脸地往柳荞跟前凑,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
“……跟了哥哥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破客栈里当丫头强多了……”
柳荞握着扁担,脸色发白,但眼神很镇定。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慌张,只是冷冷地看着牛三,一字一句地说:“请你让开。”
牛三见她不吃这套,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便要抓她的胳膊。
他的手还没碰到柳荞的衣角,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攥住了。
牛三吃痛,扭头一看,看见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阿依慕站在他身后,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疼疼疼!放手!你他妈的是谁——”牛三的话还没说完,阿依慕已经松开了手,顺势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牛三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牛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指着阿依慕骂道:“你等着!你有种别走!”说完便拨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阿依慕没有追,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看向柳荞:“没事吧?”
柳荞摇了摇头,把扁担放了下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怎么来了?”
“回来没看见你,就出来找找。”阿依慕接过她手里的水桶,“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柳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其实你不用来的。我自己能应付。”
阿依慕偏头看了她一眼:“或许吧,但我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