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再接话。
回到客栈,孙娘子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聊着白天的事。孙娘子听说了井边的冲突,义愤填膺地骂了牛三一通,又叮嘱柳荞以后出门要小心,最好别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柳荞一一应着,态度乖巧。
吃完饭,阿依慕照例坐在院子里乘凉。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她坐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子,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柳荞洗完碗筷,也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到她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无意识地撕着玩。
沉默了很久,阿依慕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柳荞撕叶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小铺子。”
“什么铺子?”
“吃食铺子。”柳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不用太大,够放三四张桌子就行。我卖馄饨、卖面条、卖桂花糕,再卖一点自己酿的米酒。客人来了,热热乎乎地吃上一碗,高高兴兴地走了。我就喜欢看人吃东西吃得开心的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光芒。
那种光芒阿依慕见过,在柳荞听她西辽罗斯和高句丽的时候,在她描述那些遥远地方的风景的时候。那是一个人心中怀着希望的证明。
“会实现的。”阿依慕说。
柳荞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手中撕碎的叶片一片一片地丢在地上,拍了拍手,忽然换了一个话题:“阿依慕,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依慕的心猛地一紧。她转过头,看着柳荞。柳荞也在看她,目光平和,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是单纯地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么问?”阿依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因为你不像个正常人。”柳荞直言不讳,“你从来不得病,你受了伤好得太快,快得不正常。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怕我死,对不对?”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柳荞看着她的沉默,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阿依慕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粗糙,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管你是什么人,”柳荞说,“你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阿依慕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她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受过无数次的伤,流过无数次的血。她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可此刻,被这只温热的手握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连忙抬起头,望向夜空,假装在看星星。
“天冷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进屋吧。”
柳荞应了一声,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镇上买点糯米和桂花,做桂花糕给你吃。”
阿依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柳荞进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阿依慕一个人。她坐在石榴树下,听着屋内传来柳荞和孙娘子说笑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胀,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正在拼命地往外涌。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她的脸上拂过,凉凉的,柔柔的。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疯了。
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想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