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的时候,冬天来了。
淮南的冬天不比北方,雪下得少,但湿冷入骨,那种冷意像是能钻进骨髓里去,穿多厚的棉袄都挡不住。柳河集的住户们早早地糊好了窗户,在堂屋里生了炭火盆,一家人围坐着取暖,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逸。
柳荞在这个冬天生了一场病。
起初只是咳嗽。她没当回事,照常干活、洗衣、做饭,只是咳起来的时候会背过身去,用袖子掩住嘴,不让别人看见。阿依慕注意到了,问她要不要抓副药吃,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天冷了嗓子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可两天过去了,咳嗽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她开始发烧,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孙娘子急了,去镇上的药铺抓了副治疗风寒的药回来,煎好了端到她面前,逼着她喝下去。柳荞乖乖地喝了,可烧退了半天,第二天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
阿依慕去张员外家告了假,整日待在客栈里守着柳荞。她表面上不动声色,该做什么做什么,可心里却越来越焦躁。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病死、老死、战死,生死之事对她来说本该如同家常便饭。可此刻看着柳荞躺在病榻上,脸颊凹陷、呼吸急促的样子,她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地锯。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柳荞死。
这天夜里,柳荞的烧又起来了。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喊“阿依慕”。阿依慕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烫得像一块烧热的铁。
她不能再等了。
阿依慕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的灵力。那股力量沉睡在她身体深处,平日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唤醒,便如同江河决堤,汹涌澎湃。她小心翼翼地将灵力引导至掌心,然后缓缓注入柳荞的体内。
灵力度入的一瞬间,柳荞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因高烧而涣散瞳孔,瞬间变得异常清明。她看着阿依慕,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阿依慕低声道:“别动。我在帮你治病。”
柳荞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阿依慕,感受着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只握着她手的手掌中涌入自己的身体。那股力量所到之处,疼痛和疲惫都被驱散了,像是春日的阳光融化冬雪,舒服得让人想要叹息。
可她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复杂。
“阿依慕。”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稳,“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阿依慕的动作僵住了。
柳荞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刚才输入我体内的那股力量,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活了多久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良久,阿依慕松开她的手,垂下眼帘。
“我忘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一百多年总是有的吧。不过柳荞,我求求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柳荞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巾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笨蛋,我怎么会怕你,你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肯定很孤独吧,我想完全好下来,我想再多陪陪你。”
阿依慕坐在床边,看着哭红的双眼,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在心里纠结了好久,最后轻轻地吻上了柳荞的额头。
柳荞以为自己那句“多陪陪你”已经够能表达自己的心意了,可阿依慕的回应却比那话要强上百倍。
“你……你们漠北人都这么直白的吗……”
柳荞的病在阿依慕的灵力介入下渐渐好转了。烧退了,咳嗽也减轻了,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吃下一些稀粥和软烂的饭菜了。孙娘子高兴得不得了,说是老天保佑,又说是药铺的方子管用,念叨了好几天。
可阿依慕知道,那不是什么老天保佑,也不是什么药方管用。那是她的灵力在起作用。可她也知道,灵力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柳荞的身体在这次大病中被掏空了底子,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光彩也不如从前了。她虽然不再咳嗽发烧,但总是容易疲倦,走几步路就喘,做一点活就累,常常坐在椅子上打着打着盹就睡着了。
阿依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现在不是她当联军统帅的日子里,寻找施展长生秘法的东西对她来说难如登天。
可就算有她也舍不得在柳荞身上使用长生秘术,因为那钻心蚀骨的疼痛很是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