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想象得到,以后无论是元老院还是公民大会,他们不管做什么重大决策都会忍不住来询问伊菲所代表的“神意”。
如果是克吕泰娅自己,她会拥抱这种生活。
可伊菲……
可伊菲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今天她可以因为说出“正确”的话而被拥戴,若哪天她口中的“神谕”不再准确,她的女儿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克吕泰娅一想到那种可能就浑身发寒。
作为迈锡尼的王后,作为伊菲的母亲,克吕泰娅完全可以拒绝阿伽门农的吩咐。
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他了。
可出于某种直觉,她觉得,至少在拒绝前应该问问伊菲自己的意愿。
“所以,伊菲,你愿意去吗?”克吕泰娅又问。
她的大女儿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两眼放光:“我愿意!”
克吕泰娅苦笑起来,将女儿抱在了怀里:“居然跟我想的一样……我有预感,你会同意。”
伊菲心想,这必须得同意啊,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她要是能趁机成长为一个实权公主,以后迈锡尼还指不定听谁的呢!
克吕泰娅摸了摸女儿的头,认真道:“既然你愿意去,那妈妈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时时刻刻记在心中!”
“好的!妈妈,您说。”
“你记住从今以后,若你的父亲带你去任何公共场合,若在公共场合有任何人祈求你开口说话,你都要确保自己的话语足够模糊、足够矛盾。”
“这种模糊和矛盾可以通过隐喻、双关或谜语来实现,要时刻留下回旋的余地和解释的空间。赫拉在上,幸亏你的语言天赋惊人,在伊丝敏的课程上学得也快……”
“接下来,母亲会和伊丝敏一起教你该怎么措辞和说话。我的女儿,以后不要让任何人从你嘴里得到精准的预言或是承诺……”
伊菲猛猛点头,心想这不就是职业政客的说话技巧?也可以说是一个神棍的说话技巧……
克吕泰娅则想着这还不够,如果以后真的出现整个城邦都向她的伊菲咨询战争胜败这样的大事,她还得以前做好准备为女儿编造一套合理的说辞。
她要多多聆听商人的见闻,要熟知各个城邦之间的恩怨,她要知晓爱琴海上的贸易活动,还要对季节的变迁和气候的变化了如指掌。
唯有如此,她才能给女儿提供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测基础。
想到这里,克吕泰娅先前的忧虑一扫而光,反而显得雄心勃勃。
既然她的伊菲已经决定了,那么她也将不再患得患失。
既然伊菲想要踏上那样一条路,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得全力以赴,为女儿减少路上任何碍事的存在。
事情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变得很糟。
旁人或许不一定清楚,但她自己是知道伊丝敏的修辞造诣是有多么出类拔萃的,多少擅长雄辩术的政客都不一定比得上。
她还有谟涅蒙这样的智者,有赫谟根尼这样的书记官,有赫拉伊丝这样可靠的宫廷侍女,有身为一个王后所能掌握的一切资源。
以这样一个庞大的团队作为后盾,克吕泰娅相信,她的女儿一定能成为世人眼中“神祇在人间活着的化身”。
伊菲也是事后才知道,因为阿伽门农连夜派人传来的这个要求,克吕泰娅和伊丝敏整个后半夜都没睡着,忙着给她准备合适的衣衫、头冠、配饰和珠宝。
这两人有目的地追求着一种神性和纯洁的装扮,因伊菲现有的头冠不合适,克吕泰娅还把工匠作坊里手艺最好的老先生给半夜叫起来,要他马上赶制出一顶符合要求的冠冕。
老工匠都快哭了,这怎么来得及啊!
克吕泰娅让侍女刷刷刷地把自己的一系列头冠掏出来,言简意赅道:“不用从零开始做,所有需要的材料都可以从这些头冠上拆!”
伊菲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我还有自己的头冠啊……
因为从来没戴过,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忍不住感叹,自己真的穿成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
这天上午,当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包好后,克吕泰娅带着伊丝敏、莱基丝、一大波仆从以及运货的牲口,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迈锡尼的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