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休日。林寻在住处多躺了半个钟头,起来把便服套上——深灰色长袖,黑色工装裤,和上次去地面层集市穿的是同一套。他把药瓶从战甲收纳槽里拿出来装进裤兜,在洗漱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没有血丝,眼睑没有浮肿。季度复检刚过,指标正常,下次复检是三个月后。
他推开门,沿着走廊往地面层方向走。今天没有排班,没有协同任务,没有装备库训练。秦峰昨天在简报末尾说了一句“该歇的歇”,语气和平时分配任务一样平淡。他打算去那家面馆吃碗炸酱面,然后去商业区边缘那条小巷里的民用机械配件店看看老板最近有没有收到退役警用设备的拆机零件。
面馆在商业区边缘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框上的风铃在他推门时响了一声。老板在后厨揉面,透过半开的传菜口能看到他双臂沾满面粉。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碗,看到他进来,点了下头算是招呼。靠窗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个人,面前摊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牛肉面,旁边放着一只拆开的工业温控模块外壳,外壳上印着已经倒闭的民用电子厂标识。陈小木正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条,看到林寻进来,把面条放回碗里,举起筷子冲他挥了一下。
“你今天也轮休?”陈小木把嘴里那口面条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沾着几点没洗掉的助焊剂痕迹。
“轮休。”林寻在对面坐下来。老板娘走过来,他点了一碗炸酱面。陈小木把温控模块外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放碗的位置。
“我最近在修一台老式工业恒温培养箱,客户是郊区一个做合成食品的小作坊。温控模块的芯片停产快十年了,原厂配件早就没了。”陈小木把温控模块外壳翻过来,露出里面一块被重新焊过针脚的芯片。芯片表面的激光刻印已经模糊,但焊点饱满均匀,跳线的绝缘套管颜色不统一——红蓝黄三种,明显是从不同型号的旧设备上拆下来二次利用的。“我在旧货市场蹲了好几个周末,好不容易淘到这块能代用的。针脚定义和原厂不一样,我焊了好几根跳线才把信号对上。”
他把那块芯片从模块里拔出来放在桌上,林寻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一眼。焊点饱满均匀,跳线的绝缘套管虽然颜色不一,但每一根都刚好卡在针脚根部,没有多余的裸露线头。“温度曲线跑平了?”
“跑平了。昨天晚上通宵调参,今天早上终于稳定在正负零点五度以内。”陈小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往后靠了靠,“说真的,你们队里那个周凯——上次我托陆猛给他捎了一小袋保险丝,他后来给我回了一篇关于铁皮巷会电源管理芯片的逆向笔记。我照着笔记里的调校参数把代用芯片的输出电压校准了一遍,温度曲线比原厂还平。”
“那篇笔记他写了好几个晚上。”
“看得出来。”陈小木把温控模块外壳重新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上面的资产标签,“对了,我有个在沧州做港口货运的朋友前几天遇到一件事。沧州治安支队在滨海港口外围查获了一批芯片级电子元件,是通过灰色集装箱渠道入境的。走私方是天津那边一个小型技术团伙,在港口外围被拦截的时候双方发生了低烈度交火。”
“交火规模多大。”
“不大。走私方用民用无人机搭载简易电磁干扰器试图掩护撤退,被沧州治安支队的无人机拦截网拦了下来。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小时,走私方两台无人机被击落,治安支队这边有一台拦截无人机被干扰器烧了飞控模块。没有人员伤亡。我朋友说那批芯片的规格和封装方式和他修过的民用设备完全不同,电路板上的屏蔽层做工极为精细,不像普通走私货。沧州那边暂时还没追溯到源头。对了——他说那个干扰器的发射天线裹了好几层屏蔽胶带,胶带材质和市面上常见的工业级产品不一样,撕开之后内层有极细的金属箔。”
林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铁皮巷会。他在廊津暗道那间灰隧帮中转隔间的角落里第一次见到那种胶带,裹在感应器探头上。后来在管道据点的废弃冷却管末端、天津厂房操作间里那堆金属箔包装袋旁边,都见到过同款。它的基材是三层复合结构——外层导电织物,中间金属箔,内层多孔吸附层。“那种胶带我见过。吸附层能锁住微量催化药剂分子,导电织物可以屏蔽低频电磁信号。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工业级产品。是铁皮巷会自产的。”
“铁皮巷会。”陈小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把它存进记忆里某个专门的分类格。他没有追问细节。他不是稽查系统的人,但他认识林寻够久,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反正沧州那边暂时还没追溯到源头,估计要等天津那边协查。我朋友说那两台被击落的无人机残骸已经被沧州治安支队收走了,电路板上的屏蔽层做工确实很精细。”
林寻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老板娘过来收碗,问今天的面怎么样,他说和平时一样。老板娘笑了一声,把碗端回后厨。陈小木把温控模块外壳重新装好,扣上搭扣,把工具包甩到肩上。
“下次集市如果能淘到能用的旧芯片,我再联系你。或者直接找周凯——他那篇笔记里关于功耗管理模块调校参数的部分,我有个想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格子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和一组调校参数的对比数据。“这种老式工业温控芯片的功耗管理逻辑和民用设备不同,但周凯笔记里提到的那套参数在理论上可以适配任何闭环温控系统。我按照他的思路把代用芯片的输出电压重新校准之后,发现温度曲线的过冲幅度比原厂小了将近一半。这说明铁皮巷会的调校思路不只是为了省电——他们在用功耗管理来控制设备的热辐射特征。”
“所以你怀疑那批走私芯片也是同样的设计思路。”
“不是怀疑。我朋友说那批芯片的电路板屏蔽层做工极为精细,不像普通走私货。如果屏蔽层的材料和你们查获的铁皮巷会胶带是同一个技术谱系,那这批芯片的终端用途就不是民用。民用设备不需要在电路板上做多层电磁屏蔽。”他把那张格子纸折好放回口袋,拍了拍工具包,“下次集市如果能淘到同型号的旧芯片,我拿来做一次完整的功耗曲线测试。有结果了发给你。”
“好。”林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人在面馆门口分开。陈小木往集市方向走去,他的灰工装夹克在人群中晃了几下就融进了步行街的人流里。
林寻在面馆旁边的公共直饮水台接了一杯水,从裤兜里掏出药瓶,倒出两颗胶囊——浅蓝色的神经认知□□,浅灰色的躯体强化——就着温水吞下去。他把水杯放进回收槽,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坐了片刻。几个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塑料铲子碰在沙坑边缘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步道上走过,车篷半开,婴儿在里面发出细软的咿呀声。一只仿生宠物犬跟在主人身后小跑着经过长椅,尾巴末端的指示灯规律闪烁。
他把水杯放进回收槽,起身往回走。今天没有排班,没有协同任务,没有装备库训练。但陈小木那张格子纸上的参数还留在他脑子里,和管道据点里周凯拆开温控模块时说过的话重叠在一起——铁皮巷会的芯片调校风格偏向把阈值拉到硬件能承受的极限,安全冗余留得极少。他沿着步行街往西城分部方向走去,路过那家民用机械配件店时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卷帘门关着,老周大概去进货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