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猛换了身运动便服,跨栏背心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短袖,裤腿挽到膝盖上方。他在商业区那家沉浸式虚拟竞技馆门口刷了身份芯片,系统自动扣了几个信用点。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递给他一副全息交互手套和一双室内运动鞋。手套掌心位置嵌着微型力反馈单元,他在装备库训练时用过类似的设备,只不过那套是周凯从退役警用设备里拆出来的旧款,这双是民用新款。
他预约了一个全息篮球半场。系统随机匹配了三个不认识的市民做队友——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一个穿连帽衫的矮个子、一个把运动外套系在腰上的中年人。对面四个人看起来也是随机拼凑的,其中一个光头壮汉穿着印着“滨海码头”字样的旧篮球服。
开场前五分钟陆猛还在忍。眼镜男生拿了球就投,完全不看队友站位;连帽衫防守时缩在禁区边缘,对位的人从他身边切进去他连手都不抬;中年人倒是想跑位,但每次跑出来的空当都没人传给他。陆猛在场上喊了几声“传啊”、“看人”,喊完之后他发现这几个人不是不配合——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配合。不是体能问题,是完全没有战术意识。他们打球像是在做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球到手里就处理掉,球不在手里就站在原地等。
第一节打到一半,眼镜男生在弧顶接球,面对空篮犹豫了一下又把球传了出去。陆猛在他旁边喊了一声“你倒是投啊”,眼镜男生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说“我怕投不进”。陆猛说投不进就抢篮板。眼镜男生说他不擅长抢篮板。陆猛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跑到禁区边上卡位。
中场休息时他坐在场边长椅上灌了半壶水。旁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也在喝水,穿着校队训练服,膝盖上有一小片刚结痂的擦伤。陆猛问他打什么位置,男孩说控球后卫,又问陆猛是不是打职业的。陆猛说不是。男孩说他刚才在场边看了半节,觉得陆猛的卡位动作和他在校队教练那里学的不太一样——陆猛卡位时重心更低,转身时肘部贴紧躯干,不会有多余动作。陆猛说矿区打球不在乎动作好不好看,在乎好不好用。男孩问矿区打球是不是很难,陆猛说矿区地面是硬水泥,摔一跤疼好几天,所以学会了在摔倒之前把球传出去。男孩说这里不疼可以放心摔。陆猛把壶盖拧紧,站起来重新上场。
下半场他不再喊了。眼镜男生拿到球时他跑到更近的位置举手要球,连帽衫防守时他提前补位。中年人跑出来的空当终于有人传了。散场时他把手套还给前台,走到门口时那个中学生追出来问他是哪个队的。陆猛说没队,就是放假出来打打球。男孩说下次还来吗,来了可以组队。陆猛说看排班,推门出去了。
许棠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今天她没穿战甲,换了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裙,浅灰色的,裙摆盖到脚踝。她把从集市淘来的那本旧小说集放在膝盖上,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但阳光太好,她看了几页就把书合上了。社区公园里几个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一个老头在银杏树下打太极,立体绿化带里自动滴灌正在浇水,水雾在阳光下短暂地架起一道极淡的虹。
她沿着公园小路继续走,绕到一棵银杏树后面时发现了一个流动旧书摊。说是书摊,其实就是一辆改装过的旧婴儿车,车斗里整齐码放着几排旧书,车把手上挂着一张手写纸牌——“退休教师清书柜,每本随意给价”。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植物学教材。
许棠蹲下来翻了翻。几本旧植物图鉴、一套自然地理科普丛书、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白洋淀湿地植物志》,还有一本手工装订的社区植物观察笔记——封面是用旧挂历纸裁的,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配着钢笔画的植物形态简图。每一页都标注了观察日期、天气、植物名称和生长状态。最近一条记录是上周的:“银杏,编号G-012,顶芽开始萌发,比往年晚约一周。”她拿起这本笔记问老教师这是谁写的。老教师说是他自己,退休后没什么事,就每天在社区公园里转,记录这里每一棵树的变化。记了十几年了。
许棠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棵银杏的树冠轮廓,标注了不同年份树冠直径的变化,旁边用红笔注了一行小字:“该树冠幅扩大速度逐年放缓,可能与社区立体绿化带根系竞争有关。”她问老教师这本笔记卖不卖。老教师说这本来就是自己做着玩的,没什么学术价值。许棠说比很多学术论文写得用心。老教师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她,说你要就拿去,不用给钱。许棠还是扫了车把手上贴的收款码,转了几枚信用点过去。她把书放进挎包最内层,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银杏叶碎屑。
周凯一早就把那台修好的旧机械浮球阀装进恒温工具箱。外壳擦得锃亮,出厂编号清晰可见,旁边贴着他新加的标签——“实测用·白洋淀净水泵站·请勿当废品回收”。他搭了一辆顺路的巡逻车到白洋淀,从生态监测站沿着木栈道走到净水泵站时,晨光正从芦苇荡上空铺展开来。穗浪在风中翻涌着大片安静的银白。
泵站运维是个快退休的老工程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蹲在备用泵旁边做例行保养。老工程师姓丁,周凯上次来白洋淀巡检净水泵站时见过他一次——那次他帮丁工排查了一个老化的电机电流传感器。丁工看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他今天是来巡检还是来修东西。周凯把恒温工具箱放在检修平台上打开,取出那只浮球阀。
丁工接过浮球阀翻了个面,手指在出厂编号上停了片刻。这东西比他工龄还大,三十多年前湖区刚建自动化净水系统时,他师傅亲自装的就是这批浮球阀。后来设备更新换代,这批旧件陆陆续续被拆下来堆在废品库里。他说以为早就回炉了。
周凯说不是——它卡在净水泵站三号滤床进水口上,阀腔里全是水垢,连杆滑牙,浮球歪在一边。是被淘汰的,没人扔。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把它拆开、清理、修好,今天带回来装上。丁工没再多问。他把备用泵的保养工具收进工具箱,拎起一盏充电式工作灯,说三号滤床那边照明不太好,他去给周凯打光。
周凯脱下外套,钻到三号滤床的检修平台下方。滤床进水口的金属管壁上还残留着当年拆走旧浮球阀时留下的螺栓孔,螺栓孔和旧阀底座完全吻合。他把浮球阀底座对准螺栓孔,一颗颗拧紧螺丝,把连杆与阀芯的联动机构重新接好。丁工在旁边举着灯,光柱稳稳地打在周凯手上。
启动进水测试。水流从管道深处涌来,填充滤床进水腔。浮球随水位上升缓缓抬起,连杆带动阀芯开始转动——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速,最后在预定水位线位置平滑停住。周凯盯着阀芯的转动看了片刻,连杆螺纹接口上次被他重新攻丝之后没有再出现晃动。丁工把手电筒放在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那根正在缓缓转动的连杆。阀芯的转动幅度在连续运行中保持均匀一致,没有卡滞,没有虚位。
“三十年了。”丁工站直了腰,把手电筒放在检修平台边缘,对着那只浮球阀又看了片刻,没再多说。丁工走到泵站角落的旧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用塑料文件袋套着的旧笔记本,放在周凯的工具箱旁边。说是他师傅当年的设备维护笔记,里面记了湖区最早一批自动化净水设备的安装参数和常见故障处理,字迹褪色了但还能看,留着比卖给收废纸的有用。周凯接过来翻了翻,说这本笔记里几处关于机械浮球阀阀芯磨损的修整工艺和他之前摸索的步骤差不多。丁工说那当然,你修那只浮球阀的时候没用这本笔记就修好了,说明工艺靠谱。
周凯把笔记装进恒温工具箱最内层,拉上拉链。丁工说下次来巡检前先打个招呼,泵站有一台老旧的活性炭滤床进水阀也卡了半开状态,问他有没有兴趣。周凯说把设备型号发给他,他先看看图纸。
苏清禾一早坐地铁去了科教区。她在市立大学生物系的学术公告栏上看到一场湿地植物生态公开讲座的通知——主讲人是国内湿地植物根系生态方向的权威教授,讲座主题是“白洋淀芦苇根系在底泥中的三维空间分布及其生态功能”。她把通知链接保存了,昨天在宿舍又翻了一遍之前在白洋淀巡检时记录的水质数据,把那天的藻类浓度和芦苇分布做了一张简易对照表。
报告厅在生物系大楼二楼,不大,座椅是那种用了多年的布面折叠椅。来听讲座的学生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大概三四十人,有几个拿着全息终端在录像。讲台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用全息投影展示芦苇根系在底泥中的三维结构——那些密密麻麻的根状茎从芦苇基部向外辐射,层层交织,在底泥深处形成一个立体的纤维骨架网络。
老教授切换下一张全息图——几张不同深度底泥样本的横截面,标注了各级根状茎的直径分布和单位体积内的根系密度。他说芦苇的主根状茎可以深入底泥两米以上,但真正起固泥作用的是主根状茎上分出的极细侧根,这些侧根直径不到零点五毫米,在底泥中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苏清禾想起几个月前在白洋淀湿地净化带采样时,她蹲在木栈道尽头把采样枪探头浸入水面以下,光谱分析仪跳出的藻类浓度比上季度略有下降。当时她在备注栏里写了“与春季降水偏少导致的营养盐入湖量减少一致”,但现在她意识到藻类浓度下降的原因可能不止营养盐入湖量——芦苇根系的扩展也可能在底泥中吸附了一部分磷酸盐,间接抑制了藻类生长。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多因素交叉变量。
讲座结束后她在座位上多坐了片刻,把芦苇根系截面对比白洋淀实地观察的图表重新整理了一遍,将刚才记录的根系密度数据和上次水质采样数据并列放在一起。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收拾笔记本,转过头来瞥见了她的屏幕,问她是不是也在做湿地生态方向的课题。苏清禾说不是,只是工作会接触到这方面的数据。女生说她是生物系的研究生,导师就是刚才那位老教授,如果以后需要白洋淀的实地采样数据可以联系她。苏清禾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把便携终端收进背包,起身离开。
林寻换了便服,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区回到核心居住区。父母住的那栋优先住宅楼外墙爬满了立体绿化,楼下的社区公园里几个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父亲开了门,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擀面杖。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炒勺,看到他站在玄关换鞋,说了句“瘦了”。他说没有。母亲说瘦了就是瘦了,你们单位食堂是不是又换师傅了。他把鞋放进鞋柜,走进客厅。
饭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莴笋和一碗番茄蛋花汤。红烧肉是母亲拿手的做法,五花肉切得方正,酱油色浓而不腻。父亲多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围裙还没解,坐下来把筷子递过来。母亲夹了块肉搁在他碗里,说他这段时间肯定没好好吃饭。他用筷子把那块红烧肉翻了个面,说上周还去面馆吃过炸酱面。母亲说外面的面哪有家里做的肉实在,又夹了块肉放在他碗里。
饭桌上母亲说了些社区服务站最近搞活动的事——托育中心新开了婴幼儿神经发育筛查项目,隔壁王阿姨的孙女去测了,指标全过。父亲问了几句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季度复检刚过,指标正常。父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有些事做久了就习惯了,复检也是一样。他说知道。
饭后父亲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和两盆多肉,多肉的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极淡的紫红色。父亲拿起喷壶对着绿萝的叶面轻轻喷了几下,水雾在叶脉上聚成极细的珠,沿着叶片边缘缓缓滑落。他说多肉这东西不用常浇水,但得盯着它,什么时候叶片开始皱,就得浇透一次。林寻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临走时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一小袋自制点心,是绿豆糕,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隔着袋子能闻到淡淡的薄荷味。她说别老吃食堂,这些点心放宿舍慢慢吃。他拎着装点心的帆布袋,站在门口说了句下周再回来。母亲说行。父亲从阳台上回过头来点了下头。他推门出去,走到电梯口时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包绿豆糕,裹在最外面那层保鲜膜上还贴着母亲手写的小标签——“林寻”。
傍晚时分,陆续有人回到西城分部。陆猛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没干透,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翻看白天全息篮球的回放数据。他把那个眼镜男生犹豫不投的片段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关掉屏幕,拧开水壶灌了几口。许棠把那本社区植物观察笔记从挎包里取出来,用一张透明书套小心翼翼包好封面。书套是她在集市上淘来的旧货,尺寸刚好。她把书放进抽屉最内层,和那本旧小说集并列放在一起。
周凯把恒温工具箱放在工位角落,那把修好的浮球阀已经重新装回白洋淀净水泵站三号滤床进水口,此刻正在湖区深处的水流中默默运转。他从工具箱最内层抽出丁工送的那本旧设备维护笔记,翻到夹着便签的第一页——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字写着“净水泵站设备维护日志·一九九零年起”。他把书合上放在抽屉里。
苏清禾把芦苇根系截面图和上次白洋淀水质采样数据并列放在屏幕左侧,右手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备忘——芦苇根系密度与底泥磷酸盐吸附量的相关性,建议下次湖区巡检时增加根系层底泥采样点位。她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模拟天光已经从傍晚的暖橙过渡到夜晚的冷蓝。
林寻把母亲塞的那袋绿豆糕放在桌上,拆开保鲜膜,让路过的人自己拿。陆猛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说比食堂的甜品好吃多了。林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公共步道上散步的市民渐渐稀疏。明天还有一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