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颂那双灰蓝色眼瞳太透澈,寒潭清水不盈雾,里面藏着的情绪一览无余。担忧难过迷惑又迟疑,生怕哪句话说错,又惹得自身承受不来的后果。
白夜看不得无颂这样。
可神君尚还未来得及开口,无颂一连串的呛咳就打断了他。正如明曦和思无邪预料的那般,无颂这几天的正常只能算是回光返照,他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软软的瘫在白夜怀里,痛得发抖。
“咳咳…咳……”
无颂刚开始还能强撑着体面,以手掩唇。到后来,除了死死攥着帮他稳定身体的那只大手外,脑子只剩一片浆糊。好半晌醒过神来,才发现不光是自己的素白里衣,就连白夜那身月白神袍,也满是血渍。
大片大片,暗色的污血。
怎么又把神君大人的衣服弄脏了…无颂万分歉疚,他第一时间想擦,可心口的疼痛更先到来。
阴冷彻骨。呛咳牵动了原有伤势,他下意识抬手,用了狠劲按压心口。曾经如果老毛病犯了无颂向来这么解决,可这幅死人身子怎禁得住无颂这般粗暴对待,刚按上去眼前就是一黑。
耳羽瞬间绷直,身体脱力。
白夜也是关心则乱。他只想着如何帮无颂止咳,一没留神小鸟太疼了,自己瞎按了上去,根本来不及阻止。
“…啊……”
钉身没进皮肉,那锁魂钉对于无颂来说太长,甚至在后心处凸出一点钉尾。耳畔嗡鸣声大作,他侧过头直接一口血呕出,差点晕死过去。
滴滴答答的粘稠血液顺着下颌流淌,白夜那半只袖袍红了个透彻,怎么擦也擦不净。
“颂儿!”
血淋淋的小白鸟瞳孔失焦,这下再也没办法担忧那死劫了,也忧心不得那衣衫了,无颂连人都看不清,只能颤抖地熬着。
毕竟疼多了,就麻木了。
神君大人似乎在喊他的名字…无颂想回应,想安慰白夜这不要紧,唇瓣翕动着,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羽睫不断开阖,无颂努力聚焦着涣散的眼神。一只手竟还是不死心想按上去,毕竟多年的习惯哪是那么好改,所幸白夜这次及时拉住,才没让无颂得手。
那病态瘦弱的小身子裹在锦被中,整只鸟都在白夜怀里蜷缩成一团,似乎是缩的足够小就能抵御那钻心之痛。
原来死人也会有这么多血吗……无颂模模糊糊想着,烦躁又不安。若是能流干净了该多好,这样就不会把殿下的衣服弄脏…
白夜心都要碎了。
他除了能为无颂提供些聊胜于无的神力支持外,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不断擦去无颂唇角溢出的血沫,一遍遍告诉他。
“父君在呢,颂儿…再撑一撑,很快、很快就好了…”
无颂根本听不见。
耳边是尖锐的杂响,那头霜白色的长发蜿蜒流淌在锦被上,恍惚间无颂似乎回到了幼时。
他总是在烧。
低烧还好些,起码还能倚着靠枕坐起来进些汤药,高烧才是真的要命。不但根本喘不过气,而且有时烧的凶险,就会像现在这般听不清看不见,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大多数时候他会在娘亲怀里艰难喘息。两种截然不同的顶级血脉相互吞噬,谁也不让谁,最后受苦还是他自己。
娘亲也总是在哭。
她远不像她表现出的那般坚强,月姬褪下她小公主的身份,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无数次无颂从破碎梦境中醒来,都能看见月姬坐在榻边垂泪的身影。
泪水打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又顺着瘦的凸起的颧骨线条滑落,洇湿柔软耳羽,月姬以为他不知道,实际上每次他都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