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门第二次被推开时,两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唐三站在门口。
他的黑发尚未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脸色也比平日略显苍白。进入食堂的第一眼,他并没有先看桌上的食物,而是越过长桌直接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同样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火下短暂相接。唐三的目光先从白仞脸上移到右肩,又落向他垂在桌边的左手,确认红绳仍然牢固系在腕间以后,眼底那点始终没有完全放下的紧张才逐渐松开。
白仞没有说自己已经没事,也没有询问唐三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他只是伸手把自己旁边那张椅子向外拉开,又将仍然温热的汤碗推到对应位置。
唐三走过来坐下。
经过昨日最后两趟负重,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原本需要言语确认的东西,已经不再需要继续解释。唐三知道白仞在失去平衡时愿意把身体重量交给自己,白仞也知道唐三哪怕意识已经模糊,仍会在倒下以前抓住他的手腕。
六年前那场没有一起走完的路,已经不能因此被抹去,却终于不再横在两人之间,成为一道任何人都不敢触碰的裂口。
唐三拿起馒头,白仞重新低头喝汤,戴沐白看了看两人,没有故意调侃他们进门以来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把桌上的肉盘往唐三方向推近一些。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舞第一个从女生宿舍方向跑进食堂。她的蝎子辫还没有重新梳好,只随意拢在身后,看到唐三和白仞都已经坐在桌边时,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立刻不满起来:“你们醒了也不来叫我。我睁开眼的时候,荣荣和竹清都还在桶里,我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天。”
“老师只让醒来的人去食堂,没有让我们叫人。”唐三替她拉开椅子,顺手把属于她的饭菜推过来。
小舞原本还想继续抱怨,闻到食物香味后立刻改变了主意。她坐在唐三与白仞之间空出来的位置,一边拿馒头,一边轮流观察两人的脸色:“大哥看起来还好,二哥还是有点白。你右边有没有不舒服?昨天最后是不是又麻了?”
“没有。”白仞把她伸过来准备捏自己手指的手挡了一下,却不是拒绝触碰,只避免她沾上自己手边的汤汁,“药浴以后已经恢复了。”
小舞仍不放心,索性抓住他的右手腕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像之前死亡残影发作时那样冰冷,才满意地收回手。
宁荣荣与朱竹清几乎一同到达。宁荣荣走路时还带着明显酸痛,每迈过门槛都轻轻吸了一口气,朱竹清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动作却也比平日缓慢许多。两人在桌边坐下时,戴沐白下意识向朱竹清看去,目光在她仍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把距离她更近的蔬菜盘向那边推了推。
朱竹清察觉到他的动作,筷子微微停了一下。
戴沐白已经收回视线,像只是随手调整桌面位置。朱竹清没有道谢,也没有把盘子推回去,只夹了一些蔬菜放入自己碗中。
马红俊是被香味引进来的。他进门时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睡醒后被木桶边缘压出来的浅痕,看到桌上的五个馒头以后几乎两眼放光,坐下便开始风卷残云。
最后到的是奥斯卡。
他靠在食堂门框上,银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桃花眼里残留着被迫醒来的茫然。看到白仞以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控诉地走过来:“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叫我?我睁开眼睛看见旁边木桶是空的,差点以为你又不见了。”
原本正在吃东西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奥斯卡说完以后才意识到“又不见了”这几个字不太合适,脸上的抱怨也随之停住。白仞却没有回避,只把属于奥斯卡的椅子拉开:“老师没让叫人。而且我只是来食堂。”
奥斯卡看着他,确认白仞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失言产生不快,才恢复表情。他在座位上坐下,又瞥了一眼白仞左腕:“红绳还在?”
“在。”
“那就行。”奥斯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以后半夜醒来看见你床上没人,我先检查一下红绳在不在。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
“人在不在床上,你检查红绳有什么意义?”宁荣荣忍不住问道。
奥斯卡咽下食物,理直气壮地回答:“至少证明他不是故意离家出走。”
小舞立刻抬头:“二哥以后不会再走。”
唐三没有加入这场对话,只将一块炖得较软的肉夹到白仞碗中。动作并不明显,却正好落在小舞说完以后。白仞扫了一眼,没有把肉夹回去,只自然地吃掉。
戴沐白看着这一桌人的反应,忽然低笑一声:“放心吧。真有人想偷偷离开,现在至少得先问问我们七个同不同意。”
“是八个。”宁荣荣纠正道,“不能把要走的那个排除出去,他自己也得不同意。”
“荣荣说得对。”奥斯卡点头,“毕竟某人现在最擅长替别人作决定,得先把他自己的那一票管住。”
白仞放下筷子,看向奥斯卡时眼中并没有冷意,反而带着一点被反复提起同一件事后的无奈:“你们准备把这件事说多久?”
“至少六年。”小舞立即回答,“你让我们以为你死了六年,我们就说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