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武魂城外仍罩着一层薄雾。
胡列娜换下了教皇殿惯用的金红衣裙,只穿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两柄没有任何花纹的短刃。她本就生得明艳,收去平日刻意维持的柔和以后,微微上挑的眼尾多出几分锋利,即使站在城门外昏暗的晨光里,也很难让人忽略。
白仞披着一件深灰色长斗篷,衣摆遮住了大半身形,兜帽却没有完全拉起。浅金色长发从耳侧垂落,向下逐渐褪成银白,几缕发尾搭在黑色衣领上,将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更冷。他的五官比魂师大赛时长开了些,眉骨和下颌仍带着少年人的清晰轮廓,过分精致的线条却让那张脸介于俊秀与漂亮之间。
邪月站在胡列娜面前,第三次检查她腰间的魂导器。胡列娜耐着性子等他重新扣好搭扣,才按住兄长还想继续翻找的手,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哥哥,老师准备的药和食物都在里面,你昨晚已经检查过两遍了。”
“昨晚还在武魂城,今天你们就要进杀戮之都。”邪月收回手,眉间仍拧着一道浅痕,“里面无法使用魂技,你别再像比赛时一样习惯等我补位。”
胡列娜听见这句提醒,反而笑了一下。她抬手拍了拍邪月肩侧,认真回应道:“我正是为了改掉这个习惯才去那里。哥哥若一直跟着,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离开你以后能做到什么。”
焱站在一旁憋了许久,最后还是把一只装满药物的小魂导器塞给胡列娜。他松手后又补充道:“死亡峡谷虽然危险,至少还有撤退的路线。杀戮之都连里面是什么样都没人说得清楚,你真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别硬撑。”
“我会判断。”胡列娜把魂导器收好,又朝焱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去了死亡峡谷也别只顾着担心我。少了我的精神控制,你们之间的配合若还是原来的样子,第一批魂兽就能把你们冲散。”
焱被她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只能转头去看白仞。白仞站在稍远处检查自己的物品,药物、清水和换洗衣物都放在随时能够取用的位置,最深处则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只有白仞几日前只写了“小三”两个字的纸。他的手在魂导器入口处停了一会儿,最终将信封往里推得更深,没有把它交给留在武魂城的人保管。
“白仞。”邪月走到他面前,双臂抱在胸前,“娜娜不需要你护送,我也不会把她的命交给你,但你们既然同行,遇到事情就别分开各自逞强。”
“我知道。”白仞整理好斗篷袖口,直接应下这句话,“她遇到危险时,我不会先走。”
胡列娜从旁边走来,伸手把邪月往后推了一步。她站到白仞身侧,带着笑意纠正道:“白仞若遇到危险,我也不会先走。哥哥再交代下去,听起来倒像他是专门进去照顾我的。”
邪月拿妹妹毫无办法,最后只在她发顶按了一下。胡列娜嫌弃地拨开他的手,嘴里催着邪月别再耽误时间,转身时却仍站在原处,等他与焱先退到城门旁边。
白仞看着兄妹二人这一来一回,忽然想起了小舞。小舞若在这里,大概也会先嫌他和小三管得太多,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却又要抓着他们问清楚多久才能回来。他垂眼看向手腕的红绳,上面仿佛还有唐三刚为他系上时的温度,以及小舞抓着他手腕撒娇时的触感。
白仞将斗篷的兜帽往上拉了一些,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停留。胡列娜也在这时走到他身旁,两人一同沿着官道向北方离开了武魂城。
比比东并未亲自送他们出城。胡列娜离开教皇殿前,女人只让侍从取来一张标有入口位置的地图,又提醒她在杀戮之都里不要轻信任何主动靠近的人。
胡列娜当时将地图折好,面对比比东问道:“包括与我一同进去的人?”
“包括。”比比东翻过桌上的一页文书,声音冷淡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任务,“你可以同行,可以合作,但判断必须留在自己手里。”
胡列娜没有向老师保证自己会怀疑白仞。她只收好地图,回答自己知道该怎么做,随后便退出了教皇殿。
两人离开武魂城后连续赶了五日路,中途只在无人经过的林地短暂休息。白仞的话向来不多,胡列娜也不需要靠不停交谈维持气氛,两人多数时候一前一后赶路,到了岔道才拿出地图确认方向。
第五日傍晚,地图上的道路在一片荒凉丘陵前断开。远处散落着几间低矮房屋,风从开裂的木板间穿过,带来一股陈旧的酒气和血腥味。
胡列娜将地图重新折起,抬手指向丘陵下方唯一亮着灯的酒馆。她扫过门外几匹无人照看的马,提醒白仞:“入口就在那附近,里面的人应该不会主动给我们带路。”
“先进去。”白仞拉高斗篷衣领,带着胡列娜走下斜坡,“有人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就换一种方法。”
酒馆的门被推开时,里面短暂安静了一瞬。
昏黄灯火照着十几张麻木而凶狠的脸,桌上摆着颜色暗红的酒液,墙角还躺着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白仞与胡列娜刚跨过门槛,原本落在酒杯和赌局上的注意便一齐转到了他们身上。
胡列娜在旅途中一直用斗篷遮住大半张脸,此时她顺手摘下兜帽,露出被风吹得稍显凌乱的长发。几个男人的视线先在她的腰身和脸上停住,又慢慢移向身旁的白仞。
白仞没有用斗篷遮住自己。浅金到银白的长发在浑浊灯火下泛着冷光,那张脸没有常年醉酒与杀戮留下的痕迹,眼尾甚至还保留着少年人的清锐,让他在这间酒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坐在门边的瘦高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拦住两人的去路。他打量着胡列娜,又偏头冲同桌的人笑道:“今天送来的新人倒是比以前值钱,也不知道能在里面活几天。”
胡列娜停在他的手臂前,右手搭上腰间短刃,唇边还留着一点礼貌的弧度。她侧过身体避开那只手,开口问道:“入口在哪里?”
“喝了桌上的酒,我就告诉你。”瘦高男人端起一杯血腥玛丽,故意把杯口送到胡列娜面前,“新人总要先学这里的规矩。”
胡列娜闻到甜腥气后直接后退半步。她没有碰那只杯子,只转头对酒馆后方的侍者说道:“我们来找杀戮之都,你若知道入口,现在说还来得及。”
侍者擦拭杯子的动作停住,脸上却没有多少变化。他把一只装满暗红液体的木杯推过柜台,朝两人示意道:“喝下它,你们才有资格进去。”
白仞从酒液中闻到浓重血腥气,除此之外还混着一股无法分辨的甜腻。他没有贸然入口,直接将木杯推回柜台,开口说道:“我们不会喝。”
酒馆里立刻响起几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