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白仞重新走出房间时,斗篷上的裂口已经被简单缝好。他把兜帽完全扣住,只在下方留出一小片视野,浅金至银白的长发也被收进深灰布料里,没有再落到肩外。
胡列娜靠在隔壁门前活动受伤的肩膀,见他遮得严实,便用短刃刀鞘敲了一下墙面。她确认伤处已经不会影响挥刀,才开口问道:“你准备以后都这样出去?”
“先试几日。”白仞扣好斗篷领口,“这里能用眼睛看到的东西太多,反而容易混在一起。”
胡列娜听出这句话另有所指,却只检查了一遍腰间双刃。她随白仞走下楼梯时提醒道:“兜帽能挡住别人盯着你的脸,也会缩小你能看见的范围。”
“我知道。”白仞停在楼梯转角,让一名满身酒气的男人先从下方经过,“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学一次怎么判断危险。”
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脚步并未停顿,藏在袖口里的手却缓缓握住一截短刺。白仞继续向下走了两级台阶,死神镰刀忽然在掌中显现,镰柄向后撞在男人手腕上。
短刺落地后发出一声脆响。男人还来不及转身,弯曲镰刃已经从肩后绕到颈前。白仞没有立刻取他性命,只收紧镰柄把人压在墙上,等胡列娜从旁边走过后才问道:“谁让你来的?”
“没人。”男人的后背紧贴石墙,喉结随着呼吸不断撞上刀刃,“我只是看你们住在这里,想试试看能不能拿到点东西。”
“短刺上的毒只够用一次。”胡列娜弯腰捡起短刺,检查过发黑的血槽后,把武器扔回男人脚边,“至少他没准备同时对付我们两个人。至于是不是临时起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仞松开镰刀,让男人踉跄着逃下楼梯。他收回武魂后继续向外走,脚步与方才相比没有变化,兜帽也始终没有掀起。
胡列娜跟到街道上,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问道:“你刚才看到他把手藏进袖子了?”
“没有。”白仞沿着墙边避开迎面而来的几名堕落者,回答得很直接,“他决定动手的时候,我先感觉到了。”
这种感觉没有牵动任何一枚魂环,更像死神镰刀对杀意本身产生的本能回应。
胡列娜转过头,兜帽下只露出白仞一段冷白的下颌。她没有把这件事归到魂技上,只说道:“第一场之后,死神镰刀给你留下的新变化?”
“还不能确定。”白仞从街道尽头传来的吵闹声里分出几道针对自己的恶意,随后带着胡列娜换了一条路,“我要先弄清楚自己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天之后,白仞便一直戴着兜帽。
杀戮之都里想看他容貌的人很多,真正见过的人却越来越少。第一场地狱杀戮场留下的议论经过数日发酵,有人说兜帽下是一名银发少年,也有人坚持自己看到的是一张比女人更漂亮的脸,传到后来,甚至有人声称死神根本没有面孔。
白仞从不纠正这些说法。
兜帽隔开了四面八方黏在身上的视线,也收窄了眼前过于混乱的景象。视觉上的干扰减少以后,他更容易从血气、脚步和活人的情绪里,找出那一瞬间真正指向自己的东西。
杀意最初像扎进皮肤的细针。
街边有人盘算着抢夺他的魂导器,那股念头只会在身旁短暂停留。有人真正决定杀他时,细针便会骤然收紧,明确落在后心、喉咙或腰腹,随着对方准备攻击的位置发生变化。
白仞仍然无法靠它看清武器,也不能知道敌人会使用怎样的招式。他却能在刀锋真正落下以前,先判断危险来自哪个方向。
进入杀戮之都后的第十二日,白仞独自经过地狱杀戮场西侧的窄街。两边房屋的窗户全部紧闭,屋檐下却藏着一名弓手,巷口的破布后方也蹲着两个人。
白仞保持原来的速度向前走,兜帽边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屋顶那人拉开弓弦时,一股尖锐杀意从右后方刺来,准确落向他的后颈。
箭离弦的前一刻,白仞向左迈开半步。箭矢擦过兜帽钉入泥地,藏在巷口的两人同时冲出。白仞召出死神镰刀,长柄先架住从正面斩来的厚背刀,弯刃随转身向后划过,将第二人的短剑连同手腕一并削断。
屋顶弓手已经搭上第二支箭。
白仞没有去寻找对方所在的位置,只顺着再次凝聚的杀意甩出镰刀。黑色长柄从掌心滑出,刀刃勾住房檐边缘,随着白仞向下一扯,藏在屋顶的人连同大片碎瓦一同跌落街道。
最后一人丢开武器想要逃走,白仞没有追赶。那人冲出十余步后才发现死神并未跟来,却仍旧不敢停下,转眼便消失在红光覆盖的街道尽头。
附近的窗户陆续打开几条细缝。
“死神。”有人躲在屋后叫出这个称号,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最初看热闹时的兴奋,“他根本没回头。”
另一扇窗后的人立刻把木板重新合上。那人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却无法把突然出现的惧意从白仞感知中藏起来。
白仞收回武魂,继续向地狱杀戮场走去。他经过箭矢落下的位置时停了一步,弯腰将箭拔出,发现箭头上涂着与楼梯里那根短刺相似的毒。
唐三若在这里,大概只需闻一下便能说出毒物来源,也能判断它在血液里发作需要多长时间。白仞把箭矢折断扔到路旁,沿着原路继续前行,脑中却记下了那股混在铁锈与血液里的苦味。
往后的几场比赛里,死神这个称号逐渐取代了白仞的编号。
地狱杀戮场负责登记的人最初只会核对身份牌,后来见到那件深灰斗篷,便在白仞的编号后顺手添上“死神”二字。观战席上的堕落者也不再讨论他能否活着出来,只会猜测他今日要用多少时间解决最后一名对手。
白仞对此始终没有回应。他参加完比赛便离开,不在观战席接受欢呼,也不会留在场外听人议论。死亡结束后残留的力量比活人的叫喊更值得分辨,每一场杀戮都让死生有界的含义变得清楚一些。
白仞最初将杀意理解为活人作出攻击选择时产生的指向。多数人在真正决定杀人时,那股念头都会骤然收紧,明确落在目标的后心、喉咙或腰腹。它可以在攻击前出现,也会在对方放弃时迅速散去。有人上一刻还恨不得撕开白仞的喉咙,下一刻发现无法取胜,杀意便会转成恐惧,方向也从向前攻击变为寻找退路。
死气与它不同。多数时候,一个人的呼吸停止以后,灰暗死气才会完整地从身体各处脱落。濒临死亡的人身上也会提前溢出一部分,却仍与意识和生命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