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沉默了一会儿。言厄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比帝俊更清楚“两败俱伤”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是他让祖龙追出去、让元凤迎战、让始麒麟在双方力竭时撞进战场中心。但他此刻只是微微低头,把袖口上一根不存在的线头捻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之后呢?”太一问。
“之后?”帝俊的声音低沉下来,“大地上那些被龙凤两族压制的小族群会重新冒出来。龙族和凤族一退,他们的地盘会空出来。”他偏过头看着太一,“我在想,妖族应该做些什么。”
太一没有立刻答话。太阳真火在他周身缓慢地流转,他低着眼睛像是在思考,几息之后抬起头来:“你是说,让妖族去填那些地盘?”
“不是填。”帝俊说,“是占。”
言厄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袖口。但他在心里已经把帝俊的话重新算了一遍。龙凤大劫之后洪荒大地上出现权力真空,帝俊的意思是把妖族从散落的山野间聚拢起来,在这片真空里竖起一面旗帜。
帝俊野心不小。言厄在心里给这个评价留了一个位置。
“那要做的事很多。”太一说,“散落在各处的妖族,大多不成气候,需要有人把他们聚拢起来。”
“我知道。”帝俊说,“所以我先来告诉你。”
太一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兄长是在邀我一起?”
“你我兄弟,何须邀字。”
言厄坐在旁边,听到“你我兄弟,何须邀字”这八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自己的袖口上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帝俊,又看了一眼太一。帝俊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但太一听到之后整个人都亮了一点,是真的亮了一点,他周围的火焰忽然跳了一下,像被某股情绪卷高了半寸。
言厄把这副画面收进眼底。他在混沌中见过的“同类关系”只有三种:互不干涉、互相争夺、互相吞噬。兄弟这种东西,混沌中没有。可帝俊和太一之间的那种默契,像是两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就能互相感知。
言厄忽然想起了什么。混沌中他推出去挡刀的那位同族。他甚至想不起那位同族的名字了,也许他从来没有问过。如果那时候他旁边站着的是太一,他会推他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息就被他掐灭了。他不会在帝俊面前让任何可能暴露情绪的表情浮到脸上来。
帝俊的目光重新转到他身上。这一次比刚才直白一些,像是一个兄长在审视一个出现在弟弟身边的时间过长的陌生人。
“太一说你是路过的,”帝俊缓缓开口,“但你在太阳星上待了多久了?”
言厄:“有一阵子了。”
“一阵子是多久?”
太一抢在言厄前面回答:“快两个月了。”
帝俊沉默了一瞬。他看了太一一眼,又看了言厄一眼,那一眼里言厄读出了某种正在被慢慢拼合的东西——弟弟身边有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路人,这个路人待了两个月还没走,而弟弟替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维护。
帝俊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追问。他转向太一:“我要去东面看一些地方。你跟我一起?”
太一愣了一下:“现在?”
“不急,过几日。”帝俊说,“你先把这里的事收拾好。”
他说“收拾好”的时候目光从言厄身上掠过,快得像是无意,但言厄捕捉到了那个弧线。
帝俊在太阳星上住了三日。这三日里言厄近距离地观察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相处方式。帝俊平时话不多,但有他在的时候太一会比平时更多话;帝俊偶尔会在太一说到兴头上时微微点一下头,那种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每一次都恰好能让太一继续说下去。他们会并排坐着看太阳星外层的火焰流动,不说什么话,但那种沉默在言厄看来不像“无话可说”,更像是两个不需要靠言语来确认彼此存在的人之间默认的状态。
言厄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坐在距离他们稍远一些的位置。太一正在跟帝俊说周围星域那些幼鸟的事,说到其中一只翅膀受了伤需要多照顾几天,帝俊听着,没有打断。
言厄看着他们的背影。
混沌魔神活过的岁月比洪荒本身更长。言厄见过无数洪荒生灵之间的互动,结盟、背叛、合作、厮杀。但帝俊和太一之间的那种东西,他找不到对应的词来定义。他们的关系里没有利益计较,没有强弱权衡,没有“你能给我什么”的隐性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