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兄弟。这个词在混沌中没有对应物。言厄在洪荒中见过很多字,但“兄弟”是他花了最长时间才勉强理解的一个。
第三日夜里,帝俊单独在太阳星外层的一片较安静的区域停留了片刻。言厄经过的时候,帝俊叫住了他。
“言厄。”
言厄停下脚步。帝俊站在那层较暗的火幕前,背影被火光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边线。他没有转身,声音低而平稳:“太一从没有留过任何人在太阳星上。”
言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等着帝俊的后文。
“你是第一个。”帝俊终于转过来看着他。那双暗色的眼睛在火光中看不出情绪,但他的目光清晰而稳定,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但太一留了你,我不会赶你走。”
言厄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帝俊的姿态介于“警告”和“接受”之间,像一种先行让步的默契,等着言厄接住它。
“我只是路过,”言厄最终说,语气和之前一样温和,“暂时还没想好下一站去哪里。”
帝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从言厄身边走了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的衣摆擦过言厄的袖口,没有停留。
言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内层火幕,走到太一身边,然后坐在光膜上。太一似乎说了什么,帝俊低声应了一句,两人之间的气氛回到了那种天生的、不需要维护的融洽中。
言厄站在外层火幕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的手掌上那块被太阳真火烘烤了两个年的位置,正在缓慢地吸收那种持续的温度。言厄把手握起来,拇指搭在食指侧面,像在虚虚地握着一件还没有成形的东西。
帝俊在第四天早晨离开了太阳星。走之前他对太一说了几句话,言厄没有听清全部内容,只听到最后一句:“你的事,你自己定。”
太一站在原地目送帝俊的身影消失在漩涡状火门之外,然后在原地站了很久。言厄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你要跟他去吗?”言厄问。
太一看着火门合拢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言厄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太一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火门。太阳真火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烧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太一偏过头看他:“你还不走吗?”
这句话和两个月前他问的那句“你还不走”几乎是同样的措辞,但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两个月前那是随口一问;现在的“你还不走”里,言厄听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迟疑。
言厄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太一,目光从太一微微蹙起的眉心滑到太一垂在身侧那只握成拳的手,那只手攥得不紧,但他注意到了。
“……还没想好。”言厄最终说。这是太一刚才的回答,被他原样还了回去。
太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言厄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忽然松开了一点。只有一点点,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那天晚上,太一在那层光膜上睡着了。言厄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块被太阳真火烘烤了两个年的地方,现在和他身体其他部分的温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混沌魔神的躯体本应恒定的、不受外界影响的、独立的。但他的手心里有一团属于太阳星的热,已经被他吸收了。
他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合拢了。
“再待一阵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待一阵子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个期限推后了多少次。每一次推后都只有一点点,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