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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渡(第1页)

次日清晨,沈驷离开凉州之前,将那枚玉雀从腰间解下,握在掌心里掂了又掂。

晨光从道观残破的窗棂间漏进来,照见他掌中那只敛翅的小雀,裂纹在光里显出一道暗色的细线。他想起昨夜萧衍的话:"那夜的火,是皇后娘娘自己放的。"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眼前浮现的是母后那张永远温婉含笑的脸。十七年前,那个女人亲手烧了自己的居所,抱走一个孩子留下另一个,独自走进沈昀的宫中,做了十八年的皇后。

沈驷将那枚玉雀重新系回腰间,推门出去。沈醉正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对着满地落叶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听见动静,他抬了抬头,晨光迎面照过来,那双凤目微微眯起,嘴角翘了一道懒洋洋的弧。

"殿下要走了?"

"回京。"沈驷走到他身侧,垂眼看了看地上那幅潦草的画。是凉州至京城沿途关隘的兵力部署图,每一处标注都精准得不像随手画的。沈醉用树枝在青州那处点了点:"这里,安王的人。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驷没有立刻答。他蹲下身,从沈醉手里接过那根树枝,在图上京城的方位画了一个圈。"沈砚开府参政,赵庸一党必然借他的名头推新政。我先不接招,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然后——"他在京城边缘添了一道虚线的弧,"凉州旧部不必入京,先占北境三道关隘。朝中以为你是叛军,没人会把你和我扯上关系。"

沈醉歪着头看他画,看着看着笑了一声。那笑意与之前那些戏谑的、撩拨的都不同,带着一种纯粹的、几乎称得上欣赏的明亮。"沈宿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晨风里轻得像落花,"你真是天生的坏人胚子。"

沈驷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彼此。"

沈醉笑得更深了些,眉尾微微扬起,衬着身后满院初醒的光色,整个人像一柄淬了霜的刀忽然被日头照透了锋面,冷冽底下浮出温润的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地上那幅图用靴尖抹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北境三道关隘的守将名录,我让萧衍抄一份给你送到东宫。"沈醉说,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驷腰间悬着的那枚玉雀上,飞快地掠过一眼便移开了,"快走吧,别让你弟弟等急了。"

沈驷翻身上马,勒缰回望。沈醉站在老槐树下,红袍被风鼓起来,眉眼含笑,朝他懒懒地挥了挥手,看起来像一株长在旧庭院里经年的海棠,自顾自地开着,不问来客去留。

那日傍晚沈驷回营,整顿兵马拔营北归。凉州那边按兵不动,沈醉似乎带着萧衍的那些旧部暂退了三十里,名义上是"叛军暂避朝廷锋芒",实际上正照着沈驷画的那道虚线缓缓向三道关隘靠拢。

而朝中的风向比沈驷预想中更快。

回京第三日早朝,赵庸领着一众门生连上三道奏疏。头一道请增北境戍边军饷,第二道请开秋猎整饬军备,第三道——轻飘飘的一行字,却让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请立安王为北境抚军大使,领兵巡边。"

沈驷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帘,袖中双手稳稳交叠。这个"抚军大使"的职衔听着是巡边劳军的闲差,可一旦配上兵权,便与监军无异。沈砚年方十四,手握北境兵符,就等于赵庸的势力从朝堂一路延伸到了边疆。

龙椅上沈昀病色愈重,半阖着眼听了内侍念完奏疏,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沈驷在殿外廊下等了片刻,赵庸从里面踱出来,老狐狸面上挂着一贯的和煦笑意,朝他拱了拱手:"殿下近日奔波辛苦,好生歇息。"

沈驷回了一礼,面上不动:"赵相费心了。"

赵庸笑着错身而过,宽大的朝服袍角拂过沈驷的靴面,轻得像蛇信子掠过。沈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感觉到腰间那枚"三"字玉佩微微一热——贴着他的小腹,像某人在千里之外遥相呼应。

那夜沈驷独坐东宫,案上摊着萧衍命人送来的北境三道关隘守将名录。他逐个看过去,用朱砂标出其中两位据传与赵庸有旧交的,另三位则中立。烛火跳着,将名录上的人名照得忽明忽暗。他提笔在名录末尾添了一行批注。

"令白奇率第十七营佯动凉州西侧,牵制赵庸视线。其余旧部化整为零,分批北上三道关隘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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