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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渡(第1页)

北境军报入京的速度比沈驷预想中快了三天。

那是安王沈砚抵达镇北关后的第七日夜里,一匹快马踏碎京郊官道的月色,直入东宫角门。沈驷半夜被侍卫叫醒,披衣起身,在烛火下展开那道沾了尘泥的急报。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是镇北关守将的亲笔,墨色潦草,可见写得仓促。

"蛮军阿史那部三千铁骑绕过镇北关西侧峡谷,直取粮道。安王殿下率本部亲兵迎击,初战不利,退守关内。粮道中断,军中存粮不足十日。"

沈驷将急报搁在案上,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影。沈砚初战不利。这个结果算不上意外——他那个十四岁的弟弟从未真正上过战场,赵庸塞给他的随行将领又多半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但粮道一断,镇北关便成了瓮中之鳖,困守不出只是等死。

他提笔写了三道手令。第一道,调青州驻军北上驰援,走越溪河东岸,绕开凉州地界。第二道,令潜伏在三道关隘的凉州旧部中选一支精锐,伪装成商旅辎重队,从西侧迂回往镇北关运粮。第三道——他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第三道他想写的是"令沈醉亲自押运"。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将落未落。沈驷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将纸抽走,揉成团丢进了炭盆。他重新写了一份,改成了"令萧衍选可靠将领押运"。

写完三道手令,天边已透出蟹壳青。沈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腰间那枚"三"字玉隔着衣料静静地贴着他,不凉不暖,像一颗沉睡着的心。他伸手摸了摸玉面,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那道刻痕,又收回了手。

五日之后,北境再传急报。

这次报的不是军情,是沈砚亲笔写的奏疏。少年的字迹比上次见面时锋利了些,笔画间的顿挫带着某种被战火淬过的棱角。奏疏不长,语气恭敬而疏离,末尾夹带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附言。

"镇北关西侧峡谷近日有不明武装出没,约数百人,着商贾装束却携军械,行踪诡秘。儿臣疑为蛮军细作,已派斥候监视。若此路人马为友非敌,望皇兄知会一声,免生误会。"

沈驷读到最后那句"若此路人马为友非敌"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这个弟弟,已经猜到那支"商旅辎重"是他从东宫调遣的,那句附言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隔空递来的一道软钉子。

他没有回这道奏疏,只让内侍传了句口谕给北境使臣:"告诉安王,西侧峡谷的路,能绕便绕,不必追。"

口谕送出去的当夜,沈驷在书房里又看见了那枝山茶花。

不过这次不是粗陶瓶插着一枝红瓣,而是一整株连根带土被人移栽进了东宫后园的书窗底下。他推开窗时,月色正照在那株矮矮的茶花上,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夜露。花根处埋着一枚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一行字,笔法潦草却有力,像是赶路途中随手刻的。

"我在西侧峡谷。"

沈驷蹲下身,将那枚竹牌从土里拔出来。月光下茶花的枝叶婆娑地摇着,新移的根须尚未来得及扎稳,但枝条上已经缀了两三个鼓鼓的花苞,青红色的,像攥紧的小拳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的小刀,在竹牌背面刻了两道短横,又将竹牌重新埋回花根下的土里。那是他们密道里用过的手势暗语,两道横的意思是"已知,勿动"。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关窗。月色被窗格分割成一方一方的银白,落在那株新栽的茶花上,将花苞照得近乎通透。

次日早朝,镇北关初战失利的消息已经在朝中传遍了。文武两列比往日沉默得多,赵庸一反常态没有上奏,只垂着眼站在右列之首,拈着胡须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波澜。沈驷立在文官之首,听着龙椅上沈昀断续的咳嗽声,听着内侍念过例行的汇报,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平稳地送出来。

"父皇,儿臣请增调北境兵力。"

沈昀从冕旒后看了他一眼,那双因病而深陷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浑浊的倦意。"太子有何提议?"

"镇北关粮道已断,城中守军被困。增兵远水难解近渴,但可调青州营为侧翼佯动,牵制阿史那主力,为镇北关解围争取时日。"沈驷说完,又补了一句,"儿臣愿亲自赴青州督军。"

满殿静了一瞬。赵庸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老狐狸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随即又垂了下去。站在沈驷身后两列的几位东宫旧臣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刚要出列附议,龙椅上的沈昀抬手止住了。

"准。"皇帝只吐了一个字,便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沈驷转身走出大殿时,日光正照在殿前汉白玉的丹陛上,明晃晃的一片白。他走下台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他。

"殿下留步。"

回头,赵庸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老丞相负手立在殿门槛处,日光将他满头白发照得银亮。他看着沈驷,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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