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驷在青州营中点了三十骑。
尽数是跟了他五年的东宫亲卫,每一个都曾随他私下出京办过见不得光的事。他们没有穿甲胄,只着了便于夜行的玄色短褐,马匹卸了铁掌裹了厚布,每人腰侧悬一壶火油、背一捆浸了松脂的干苇。沈驷自己也是如此,玄衣窄袖,长发高束,只腰间那两枚玉和一只雀贴身收着,用细布缠了三道藏在衣内。
三十骑借着夜色沿越溪河向西,在旧亭下游三里处与沈醉的人汇合。沈醉比他先到,正蹲在河滩上一块大石后头,对着舆图跟几个人低声交代什么。听见马蹄声他偏过头来,看见沈驷一行玄衣黑马,眉尾微微扬了扬,起身迎上来。
"殿下的亲卫比萧衍的人看着顺眼。"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驷那身利落的夜行装束,目光在对方被束带勒紧的腰线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又将视线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吧,暗径入口在峡谷北面,骑马过去要半个时辰。"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沿着河滩向北疾行。月隐在云后,星子稀疏地缀着,只有马蹄踏过浅滩的水声和夜风掠过草丛的沙沙响。沈醉策马走在沈驷身侧偏前半个马身的距离,偶尔在岔路口抬手指一下方向,动作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沈驷看着他骑在马上的背影。玄色骑装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分明,腰间那柄窄刃长刀的刀鞘在夜色中泛着幽沉的光。他骑术极好,马背上的姿态从容而省力,即便走在崎岖的河滩乱石间也不见半点颠簸。沈驷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路。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峡谷北面的一处岩壁裂隙。裂隙极窄,仅容单骑侧身通过,往里探去黑黢黢一片。沈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手下,回头朝沈驷伸出手。
"下来,前面马进不去了,步行约两里路。"
沈驷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翻身下马。沈醉被他晾在半空的手也不尴尬,顺势收回去拢了拢袖口,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夜色中淡得像一痕水纹,随即便转成了正经的低声交代:"暗径走到尽头是蛮军粮囤后方一处断崖,崖高约三丈,用绳钩能下去。我探路的时候摸过底,粮囤外围只有四个哨,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我们卡在换班间隙动手,从放火到撤退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他说着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窄窄的羊皮,递给沈驷,上面用炭笔草草画了粮囤的布局和哨位。"殿下看好了记在脑子里,进去之后这东西不能带身上,万一被搜出来就是铁证。"
沈驷接过羊皮卷,借着身后手下拧亮的暗灯细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沈醉。"你带多少人进去?"
"我,你,再加四个手脚利落的。"沈醉将羊皮卷塞进自己靴筒,抬眼看着沈驷,"其余人在裂隙口接应。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殿下要是不放心你的人被我安排在外面——"
"我放心。"沈驷打断他。
沈醉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点极快的、被夜色的暗沉吞了大半的亮。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朝裂隙口走去,抬手招了招示意跟上。
裂隙内的通道比沈驷预想中更窄。两侧岩壁几乎贴着肩膀,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碎石,头顶只能看见一线逼仄的夜空。沈醉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挤过最窄处时,腰侧的长刀鞘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顿了顿,将刀解下来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沈驷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沈醉后颈那一小片未被衣领遮住的皮肤上。微弱的星光从头顶一线天漏下来,照见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曾被什么东西勒过,又愈合了。他想问,但眼下不是开口的时候。
两里路走了一炷香多些,前方渐渐透出微光。沈醉停下来,单膝跪地侧耳听了片刻,回头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静,前方到了。
沈驷从他肩侧探出去看。裂隙出口外是一道约三丈高的断崖,崖下数百步远处,几十顶蛮军的帐篷错落扎在一片缓坡上,帐篷中间有三四座用粗木搭起的方形粮囤,上面覆着油布。火把在营区外围插了一圈,火光将那些帐篷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投在地上。哨兵正在换班——两个刚撤下来的蛮兵扛着长矛往帐篷方向走,另两个正从营区里往外走,中间有一段极短的空隙。
沈醉侧头看了沈驷一眼,凤目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他做了个口型:"走。"
绳钩无声地抛下去,钩爪咬住崖壁下一棵枯树的根系。沈醉头一个顺着绳索滑下去,落地时弓身一滚,玄色的身影没入草影中几乎辨不出轮廓。沈驷紧随其后,绳索在手心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痕,落地时被沈醉一把拽住了手腕稳住身形。那只手短暂地握了他一下便松开了,掌心温热的触感却留在了腕上。
四名亲卫依次下来。七个人贴着草坡的阴影,借着哨位换班的空隙摸到了粮囤后方最近的那座油布旁边。沈驷闻到了火油的气息——蛮军的粮草储备用了大量油脂防潮,正方便了他们。
沈醉朝他比了个手势:分两路,左三右四。沈驷点了三个人与自己一路,沈醉带另外三人从另一侧包抄。两人交错而过时,沈醉的肩擦过他的肩,低声说了两个字,气音被夜风裹着送进沈驷耳中。
"小心。"
随即那玄色的身影便没入了阴影里,快得像一阵掠过草尖的风。
沈驷没有耽搁。他带着三人沿粮囤外侧摸到东南角,拔开火油壶的塞子,将油沿着油布底边泼了一道。浸了松脂的干苇被火折子一点,蓝白色的焰苗"呼"地蹿起来,顺着油迹飞快地爬上了油布表面。几乎是同时,粮囤另一侧也腾起了火舌,两团光在夜色中猛地炸开,将满坡帐篷的轮廓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