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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忍着(第1页)

沈驷没有让他背。

两人沿着峡谷南坡的荒径摸黑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来。沈醉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坐下,将长刀横在膝上,仰头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喉结在晨光中上下滚动。水珠从他下颌滑下来,淌进衣领深处,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口胡乱抹了一下,侧过头来看沈驷。

"歇半个时辰。"他说,"再走半天能到青州西面的白水镇,那里有我的人。"

沈驷坐在他对面三尺处,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一夜奔袭加攀岩钻缝,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倦色,只是眼下的青影比平日重了些。他解开腰间缠着的细布,将两枚玉和那只雀重新露出来搁在膝上,确认它们都还在。玉面上沾了些尘土,他用拇指慢慢抹去,动作仔细得近乎珍重。

沈醉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在那三件东西上停了一停,移开了。他从靴筒里摸出那只炭笔和半卷羊皮,就着晨光在膝上画了几笔,似乎是在标注方才那条岔道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殿下,你弟弟镇北关那把刀,打算什么时候收?"

沈驷将玉重新系好,抬眸看他。

沈醉没抬头,仍旧低头画着,炭笔在羊皮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庸把他推上去做抚军使,明面上是给你添堵,实际上是拿你弟弟当饵。安王在镇北关一天,沈昀和皇后就多一分忌惮你。你若是这时候动沈砚——不管动得多么名正言顺——朝中都会有人拿骨肉相残四个字来压你。"

他终于抬起眼,凤目在晨光里亮着,目光落在沈驷身上时忽然软了半分。"所以我替你想了个法子。"

沈驷看着他:"什么法子?"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掺着一丝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他将羊皮卷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了几行潦草的字。沈驷接过来看,越看眉头越松,到最后几乎要笑了——他忍住了,只将羊皮卷还给沈醉。

"借阿史那的手,把沈砚从镇北关逼回来。"沈驷重复了一遍那个计划的核心,"让沈砚主动请辞抚军使,理由是粮道尽毁,孤城难守,请回京筹粮。这样一来他是自己退的,赵庸的面子挂不住,沈砚也不至于背上临阵脱逃的名声。"

"对。"沈醉把羊皮卷塞回靴筒,靠在老松上伸了个懒腰。他肩背的骨骼在舒展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随即又蜷回来,抱着膝头望着山坳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你弟弟聪明,他看得懂这个台阶。只是——"他顿了顿,偏头看沈驷,目光里那层惯常的懒散底下浮着一点很认真的东西,"你舍得让他受这个委屈?"

沈驷沉默了片刻。山坳外面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从东面缓缓拉到西面。几只早起的山雀在头顶的枝桠间跳来跳去,抖落几滴隔夜的露水,落在沈醉的肩头洇成深色的圆点。

"委屈他一时,比让他一辈子被困在赵庸的棋盘上好。"沈驷说。

沈醉没再问。他低下头去拨弄自己靴筒上松了的系带,手指灵巧地将它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极漂亮的结。沈驷注意到他指尖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大概是昨夜攀绳时割的,血已经凝了,但边缘还微微红肿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抛过去。沈醉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青霜散。

"手。"沈驷说。

沈醉捏着瓷瓶没动,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随即弯成了两弧温和的月。他乖乖伸出手去,掌心朝上,将那几道被绳索勒破的红痕和指尖的割伤一并摊开在晨光里。

沈驷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拿回瓷瓶旋开盖子,用指尖挑了药膏,垂着眼替他涂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他的指尖是温的,触到沈醉掌心那几道破皮的红痕时,沈醉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凉。"他说。

"忍着。"

沈醉就真的忍着了。他垂眼看着蹲在面前的沈驷。太子殿下半垂着眼帘,长睫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影,专注地替他涂着掌心的伤,动作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像在批阅奏折。沈醉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了回去,偏过头去望着山坳外面的青空,耳根却微微热了一线。

涂完药,沈驷收了瓷瓶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留任何暧昧的余地。但沈醉收回手时,掌心那一片凉意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像一枚被按进掌心的印,需要些时间才能消。

两人又歇了一刻钟,便重新上路。沈醉的伤在肋下,走快了便扯着疼,起初还强撑着走在前面带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步子渐渐慢了,呼吸也重了些。沈驷在他身后走了半里路,终于上前半步,不由分说地伸手托住了他的肘弯。

"省点力气。"沈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咸不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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