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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渡(第1页)

三日后,安王沈砚请辞抚军使的奏疏果然递到了东宫案上。

沈驷是在午后的日光中拆开那封折子的。奏疏写得端正工整,少年人的字迹比上回见时又沉稳了几分,措辞恭敬有礼,理由也找得滴水不漏——"粮道尽毁,孤城难守,儿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请辞抚军使一职,回京筹措粮草,以图后计。"末尾还附了一道自请罚俸的请罪书,姿态放得极低。

沈驷将奏疏从头至尾读了遍,指尖在"回京筹措粮草"六个字上停了一停。这是沈醉借他弟弟之手递过来的台阶,如今这台阶稳稳当当地铺到了朝堂门前,只差他伸手推一把。

次日早朝,沈驷将那封奏疏呈上龙案。沈昀病体初愈,面色苍白地靠在龙椅上听了内侍念完,半晌没说话。满殿文武屏息等着,赵庸站在右列之首,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驷注意到他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人暗中掐了一把。

"安王年少,此去北境本就是以抚军之名历练。"沈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既然北境军情有变,回京筹措粮草亦是正理。准了。"

三个字落下去,赵庸的面色终于动了一动。极轻微的一丝裂痕从眼角窜到嘴角,随即又被那张老狐狸的脸皮压了回去,恢复如常。他出列躬身附和了两句,退回去时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沈驷面上掠过,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在鞘中轻轻转了个身。

散朝后沈驷独自站在殿外的日头底下,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砚回京、赵庸受挫、母后病重——这三件事在同一个月里接连发生,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肉眼可见地倾斜了。但倾斜得越厉害,对面的人就越会孤注一掷。

他走下丹陛时,一个内侍从侧廊小跑着追上来,躬身递上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殿下,方才宫门口有人托奴才转交的。"

沈驷接过锦囊,掂了掂,轻飘飘的没多少份量。他走到无人处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写着七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墨迹未干透,像是赶路途中匆匆写的。

"白水镇,今夜亥时。"

底下没有落款。但沈驷认得这笔锋——峭拔凌厉,撇捺之间带着一种刀刃破风似的果断。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地回了东宫。当夜亥时,他换了便服,只带了一名亲卫从角门出城,骑马向南疾驰。入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他一路催马,赶到白水镇时大约亥时刚过一盏茶。

镇口的茶棚还亮着一盏孤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官道,正就着那点光低头翻看一卷东西。听见马蹄声他偏过头来,露出灯影里半明半暗的侧脸。沈醉今日没有穿那身玄色骑装,换了一件深青的旧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长发只用一根素带束在脑后,散下来的几缕被夜风拂在脸侧。他看见沈驷便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唇边那道懒洋洋的弧度在灯影里浮出来。

"来得快。"他说,将卷宗随手一卷搁在茶棚的条凳上,"急着见我?"

沈驷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卫,走上茶棚。沈醉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半条条凳的空位。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夜风穿过茶棚敞开的四面,将灯焰吹得摇摇晃晃。

"你从北境赶回来,就为了约我在白水镇见面?"沈驷偏头看他。

沈醉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弯着,唇角的弧度温软而坦荡。"北境的事办完了,镇北关那边阿史那粮草烧了大半,短时间不会再打。沈砚在回京路上了,萧衍的人在凉州稳住着,三条线都没出岔子。"他转过来看沈驷,目光从那层惯常的散漫底下浮上来,认真了一些,"我听说你母后病重了。"

沈驷的呼吸顿了一拍。

"玉雀……"沈醉垂了垂眼,声音低下去,灯影在他眉骨处投下一小片暗色,"她收了吗?"

"收了。"沈驷说,"她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

沈醉听了,偏过头去望着茶棚外面黑沉沉的野地,很久没有接话。灯焰在他侧脸上跳动着,将下颌那道新愈的浅痕照得泛着暖光。他伸手拿过方才放在条凳上的那卷卷宗,递给沈驷。

"这个你看看。萧衍的人在北境盯了半个月,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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