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曜眼眶泛红。
他将温汣往怀中揽,如同安抚幼童般,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以后有舅舅在。”越曜沉痛地说着,“谁都别想欺负你——侯府的爵位,你父亲的旧部,我都会替你看着。你只管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
温汣被他揽着,鼻尖萦绕着越曜身上熟悉的檀香。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是舅舅时常来府里看他,给他带宫中的点心,教他认字,在他生辰时送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寻人教他学武。是越曜期望地注视着他,让他接替父亲的衣钵、成为能领兵的靖远侯。
越曜过了许久才将他放开。
一身孝服的摄政王又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温岭的牌位行礼。
“兄长,”他低声道,“我帮你照看好汣儿。”
说罢,他回身看向温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先回去了。你早些歇着,别想太多。”越曜说,走到门口时又顿了顿,回过头来,“明日我让人从王府送些点心来。”
门扉合上。
温汣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跪回蒲团上。膝盖触地的瞬间,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和方才别无二致。
烛火依旧晃动。
他盯着那方牌位,目光平静。
温岭之灵位。
他的父亲,虞国最锋利的刀。以战养战,养寇自重。朝中清流弹劾的折子不断,却被摄政王一道一道压下来,又寻找由头贬了清流们。
温汣都知道。
他知道父亲和舅舅在做什么,知道他们如何架空小皇帝,又如何把持朝政。他十四岁跟着父亲上战场,亲眼见过父亲虚情假意地与士卒同甘共苦,见过他握着那些汉子的手、将他们感动得涕泪横流,回到帐中却将边关的烽火当作筹码、将士兵的命当作棋子,换来钱与权。靖远侯战功赫赫,又得军心,在战场上永远所向披靡——他说要打哪座城、派哪支军队,从来没有人会质疑那是否必要、是否会令千万人徒劳丧命。
他本是这局中的一环。
父亲死后,爵位是他的,旧部是他的,和舅舅心照不宣的盟约也是他的。
他知道是越曜做的手脚,扣下援军与粮草,才让他父亲丧命——可那又如何呢?越曜唯一的儿子死得早,温汣是他最亲近的血脉,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可以装作浑然不知,将这局继续。越曜会继续做那个慈爱的舅舅,他也会继续做那个乖顺的外甥、做那个威名赫赫又是人心所向的靖远侯。一切都是现成的,他只需要依照剧本演下去,而他这些年来也正是这样做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士兵泡得发白的尸体。被河水冲散的粮草。箭矢破空时弦的震颤。
——他看见了陇水。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败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胜利之外的、更昏沉的色彩——
他看见那些残兵眼中燃着恐惧、悲痛、绝望,与向着求生挣扎的渴望。他看见了行军路上边塞的百姓,那些人眼中满是信任与依赖。
温汣回到了灵堂中。
太安静了。只剩下烛芯噼啪的轻响,牌位上的字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他盯着温岭两个字,与那些尸身、火光对上视线,忽地有了种溺水般的窒息感,粗重地喘息着、挣扎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汣?”
温汣猛然回头。
他睁开眼来,将乾宫寝殿的内景收入眼底。他的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或许这就是他应得的下场。温汣想。
军阀的儿子、权臣的外甥,一个和他们一样沾染血债、将人命当成棋子的人,现在躺在这里,被敌国的君王当作棋子、当作战利品。
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