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终究是妥协了,软下姿态。
“……好吧,”陈之微嘟囔,“不说就不说。那靖远侯对咱们陛下是什么态度?这该能说吧,明夷?”
明夷对他投来的焦灼目光视若无睹。
明夷抬眼,忍俊不禁地瞥了眼陈之微,不紧不慢地提起酒壶,为自己和对方各斟上一盏。
“之微,”明夷道,“我问你——若是设身处地,你落到敌将手中了,你待如何?”
陈之微沉默片刻。
“大概会求死。”他道。
“为何求死?”明夷追问,“愤怒、屈辱、难堪?”
“你是说,”陈之微有些明白过来,“靖远侯将这些藏起,蛰伏着想要复仇?”
“不。”明夷站起身来,“他早已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了。你说要求死,那便是不愿屈辱地活着……可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那他为何而活?”陈之微有些困惑,迟疑着发问。
“谁知道呢。”明夷转身,面向他,“——陛下或许猜到了一些,才如此做派。总之,咱们陛下自有计较,犯不着你来担心。”
“行。”陈之微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将军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道:“那便不提这个。喝酒。”
……
温汣跪着。
眼前的烛火在晃动,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耳边安静而嘈杂,只有膝下蒲团传来寒意。
显考靖远侯温岭之灵位。
烛火间的牌位上写。
“汣儿,”他的舅舅越曜隔着一扇门喊他,声含悲切,“我的好汣儿……你受苦了。”
越曜也披麻戴孝。
——他本不必如此的,毕竟温岭只是他的姐夫。
可他似乎又有足够理由如此做。世人皆知,靖远侯温岭与魏王越曜情同手足,是有着刎颈之交的……挚友。
温汣闭目,又睁开。
他从地上站直身子,朝走来那人行礼。
“舅舅。”他唤道。
越曜快步上前。
男人的眼底多了片青黑,却依旧难掩温和儒雅的气质。他一把扶住温汣手臂,哽咽道:“汣儿,你跪了多久了?”
“不久。”温汣说,面容被素服衬得愈发苍白。他低眉顺目,任着舅舅的目光打量。
越曜似乎更心疼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抬手替温汣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熟稔。
“你父亲的事,我已命人查了。”越曜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措辞,“粮草调拨出了差错,援军未能及时赶到……是舅舅瞎了眼,叫奸佞小人骗了过去,让闻霏那厮当了转运使。”
“舅舅无需自责。”温汣温声道,“战局之中,命数不定……这也是父亲早已料到的。”
越曜苦笑一声。
“汣儿,”他道,“我知你心中怨愤……毕竟是舅舅调度的人手。但你信我——”
温汣的肩被那双手握住。他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听对方沉痛而恳切地说着:
“……岭哥是我姐夫,是我多年兄弟,他出事,我比谁都痛心。”
摄政王看不见的地方,温汣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信舅舅。”他说,声音很轻。